巧夺天工、四个字拆开、巧、夺、天、工、不是天然形成、是人手做出来的东西、比天然的还像那么回事、甚至超过天然的、这就是巧夺天工。

十二生肖里头找、哪个动物跟这四个字绑得最死、龙、只能是龙。

龙不存在、自然界没有、完全是人手造出来的、几千年、一代一代人往上添东西、鹿角、牛头、蛇身、鱼鳞、鹰爪、把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最厉害的部位拼到共同、拼出一个谁都没见过的东西、这东西活在画里、活在庙里、活在传说里、就是不在现实里。

用不存在的东西替代真实存在的东西、并让所有人信以为真、这就是巧夺天工最极致的表现形态。

龙的制造过程、不是一蹴而就、是漫长的层累、考古挖出来的早期龙形、红山文化的玉猪龙、就是个卷曲的胚胎形状、猪头蛇身、简单、粗糙、到商周青铜器上的夔龙纹、开始长出角、长出爪子、汉代的龙、身形拉长、四足健壮、已经有了腾云驾雾的姿态、唐代的龙、肌肉饱满、气势张扬、宋代的龙、细节繁复、趋于程式化、明清的龙、彻底定型、五爪、正面、威严到不可直视。

这个过程、每一代工匠都在做加法、添一笔鳞片、加一道须髯、改一处关节、没有设计图纸、没有总工程师、全靠民间手艺人口传心授、画壁画的一辈辈画、雕玉的一辈辈雕、烧瓷的一辈辈烧、绣花的一辈辈绣、龙的形象就这么一点一点被磨出来、被修出来、被想出来。

集体无意识的持续修补、最终制造出一个比任何真实动物都更具生命力的文化符号。

说龙是假的、这话不准确、龙是真的文化现实、它存在每一处石刻里、每一幅年画里、每一个舞龙的动作里、皇帝穿龙袍、百姓赛龙舟、孩子点龙灯、结婚贴龙凤呈祥、这些行为都是真的、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龙作为承载这些行为的载体、它就不是假的、它是人造的真实。

这个过程、就是夺天工、天工是自然的造化、自然能造出老虎、造出老鹰、造出蛇、造出鹿、但自然造不出一条龙、人手做到了自然做不到的事、用石头、用木头、用绢帛、用墨汁、用朱砂、把不存在的东西造出来、让它比存在的东西还深入人心。

十二生肖其他十一个、都是真实动物、鼠牛虎兔、蛇马羊猴、鸡狗猪、只有龙这一个虚构物种、被硬塞进这个队伍、更说明问题、排生肖的时候、人们需要一个东西来镇场子、来对应某种超越日常的力量、真实动物不够用、那就造一个。

虚构之物进入序列、并占据最高位阶、这就是巧夺天工的社会功能实现。

落实下来、龙的形象怎样具体被造出、靠的是匠人、历朝历代的匠人、画匠、石匠、木匠、漆匠、绣娘、这些人大多不识字、不留名、手艺在手上、不在嘴上、北京故宫太与殿前的汉白玉龙雕、谁刻的、不知道、曲阜孔庙大成殿的石柱盘龙、谁设计的、不知道、景德镇窑口烧出的青花龙纹大缸、谁画的、不知道。

这些人观察自然、观察蛇怎么扭、观察鹰怎么抓、观察鱼怎么摆尾、观察鹿怎么顶角、然后把这些动作拆解、重组、嫁接到一个不存在的躯体上、龙的威严、来自鹰爪的锋利、龙的神秘、来自蛇身的蜿蜒、龙的庄重、来自牛头的沉稳、龙的灵动、来自鱼尾的摆动、每一处细节都有自然依据、组合起来却超出自然。

拆解真实世界的零件、组装出一个超越真实世界的完整生命体。

这不是简单的拼接、是提炼、是抽象、把鹿角的某种弧度保留下来、把鹰爪的某个抓握角度保留下来、把鱼鳞的某种排列规律保留下来、把不重要的细节删掉、把重要的特征放大、角要更粗更长、爪要更利更张、眼要更凸更亮、这种提炼过程、就是工匠的功夫所在。

功夫深不深、看线条、看比例、看动态、一条好龙、就算画在纸上不动、你也能感觉到它随时要翻起来、这就是匠人把动势吃透了、把蛇游走的那个力、把鹰俯冲的那个势、把鲤鱼跃水面的那个劲、都融到一条脊椎里、脊椎一活、全身皆活。

将多个物种的运动逻辑压缩进单一造型、实现静态物体的动态化呈现。

再说龙的社会角色、龙不是随便造的、它有任务、求雨、护佑、显威、震慑、皇帝用龙、是因为龙够假、够不真实、够脱离地面、一个真实动物当不了神、老虎太具体、吃过人的老虎与没吃过人的老虎、一眼分不出、龙没有这个问题、龙从来没出现过、所以它可以是任何样子、可以承载任何想象。

民间用龙、是另一回事、老百姓要的是热闹、是生命力、是日子过得红火、所以民间的龙、庙会的龙、舞龙的龙、年画里的龙、都是喜庆的、金红的、圆润的、没有官家龙那种威压感、同一个虚构物、在不同人群手里、被捏出完全不同的性格、这又是人手巧过天工的地方。

同一虚构载体的多版本并行制造、满足截然相反的心理需求。

巧夺天工、夺的是什么、夺的是解释权、天造的东西、鹿就是鹿、蛇就是蛇、没得商量、人造的东西、龙可以是凶的、可以是祥的、可以是帝王、可以是朋友、可以喷水、可以吐火、怎么解释都行、因为不存在、所以不被现实约束。

不被约束、工匠的手艺才有无限空间、历代匠人就在这个空间里比赛、比谁刻的龙鳞更细密、比谁画的龙须更飘逸、比谁烧的龙纹更活泛、这种比赛没有终点、龙永远可以更精细、更生动、更不可捉摸。

十二生肖选龙、选的就是这份不可捉摸、选的就是人手战胜自然的那个可能、其他生肖负责记录真实、鼠怎么打洞、牛怎么耕田、虎怎么啸山林、龙负责记录不真实、记录人脑子里能想出什么东西来。

生肖序列中设立一个完全虚构的位置、用以对标人类想象力的极限。

所以巧夺天工打一生肖、龙、没有第二个答案、别的生肖都是天工、天生地养、龙是巧夺、是人从天上硬夺下来的一块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