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日历翻到二十四日这一页。许多商场播放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年轻人在互赠苹果。街头巷尾弥漫着某种节日气氛。

这一天在官方表述里有另一个名称。长津湖战役胜利纪念日。一个法定纪念日。没有假期。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甚至许多人不知道。

长津湖。朝鲜半岛北部的一个湖泊。一九五零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至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与美国第十军在长津湖地区展开大规模战斗。气温降到零下三四十度。不是体感温度。是实测温度。双方冻伤减员远超战斗减员。志愿军后勤线被美军飞机反复切断。棉衣不够。炒面冻成冰疙瘩。美军有防寒服。有热咖啡。有空投补给。有航空母舰的空中掩护。

武器装备差距不必细说。单说后勤。美军一个师拥有七千辆汽车。志愿军一个军只有几十辆。大多数物资靠人扛。靠骡马驮。骡马冻死了。人接着扛。

十二月二十四日美军从兴南港完成撤退。标志长津湖战役结束。标志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东线战场结束。西线战场更早几天结束。清川江那边打得同样惨烈。东西两线合起来叫第二次战役。扭转了整个朝鲜战局的一仗。把联合国军从鸭绿江边推回到三八线以南。

二十四日这一天美军登船。兴南港的码头设施被炸毁。带不走的物资付之一炬。燃烧的浓烟在海上几十公里外都看得见。美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后来说撤退不是溃败。是向另一个方向的进攻。战术上说得通。战略上谁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志愿军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第九兵团战斗伤亡一万九千余人。冻伤减员两万八千余人。冻死四千余人。三个冰雕连的事迹发生在这一仗。二十军五十九师一七七团六连。二十军六十师一八零团二连。二十七军八十师二四二团五连。整建制的连队呈战斗队形冻死在阵地上。枪口指向公路。指向美军撤退路线。一百多人保持射击姿势。没有一个人后退。零下四十度。单衣。胶鞋。

美军陆战一师作战处长鲍泽上校回忆录里写。那些中国士兵似乎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食物。零下三十度仍然能发起冲锋。他们没有重武器。没有空中支援。他们靠什么打仗。鲍泽想不通。

纪念日的设立经过。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退役军人事务部、中央军委政治工作部联合印发通知。明确十二月二十四日为长津湖战役胜利纪念日。法定节日。全国范围内开展纪念活动。各级退役军人事务部门组织走访慰问。学校、军营、社区举办话题展览。媒体刊发相关文章。

之前民间早有自发纪念。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每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有人送花。长津湖冰雕连幸存者周全弟老人每年这一天穿军装。他在长津湖冻掉双手双脚。那年他十六岁。今年他九十岁。敬军礼的残臂举得仍然很稳。

日期选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原因。

战役结束日。美军撤退完毕日。兴南港最终一艘船离港日。选择这一天不牵扯其他任何含义。纯粹军事历史学上的节点。

网上有些争论。说为什么偏选这一天。是不是刻意针对什么。

这种争论毫无有价值 。志愿军牺牲两万余人换来胜利的日子。需要向谁解释为什么要纪念。不需要。

第二次战役东线战场共歼敌一万三千九百余人。志愿军以劣势装备击退美军最精锐的陆战一师。陆战一师伤亡七千余人。冻伤七千余人。该师在太平洋战争中对日作战从未败退。在长津湖遭遇建军以来最严重损失。美第七步兵师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被全歼。团旗现存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北极熊团。美军历史上极少成建制损失团级单位。

这些数字每一笔都蘸着血。零下三十五度。迫击炮炮管收缩打不响。炮弹装进去退不出来。手榴弹拉环冻在手指上。一拉拉掉一块皮。冲锋时腿冻僵了迈不开步。有的战士爬着前进。枪栓拉不开用尿浇。尿也冻住了。

纪念日承载的东西。

不喊口号。不放烟花。不大规模宣传。静静地过。翻一翻史料。看一看纪录片。带小孩去烈士陵园扫一次墓。买一束菊花放在抗美援朝老兵的墓碑前。碑上名字许多不认得。没关系。认得长津湖三个字就够了。

长津湖战役被称为人类战争史上最残酷的冬季作战。这个说法不是我发明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官方战史用的原词是epic of endurance and heroism。史诗般的忍耐与英勇。敌人给的评价往往更客观。

志愿军老战士接受采访很少讲惨烈。更多讲当时怎么想的。冻得实在受不了就想。我在这冻着。后面的人就不用冻了。简单。朴素。没有大道理。

十二月二十四日。

商场还在放铃儿响叮当。年轻人还在互赠苹果。节日气氛与纪念氛围不冲突。各过各的。知道的人心里记着就行。不知道的人有一天知道了就行。不强行灌输。不道德绑架。志愿军当年跨过鸭绿江也不是为了绑架谁。是为了让后人不用再跨过任何江。

气温预报说明儿又要降温。

穿暖与点。

长津湖那年的冬天比今年冷得多。那些人没有羽绒服。没有暖宝宝。没有热奶茶。他们用身体挡住了那个冬天。后面的春天才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