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头一天。日历翻过去十一张，剩下最终三十一天。许多年份的这一天，都出过不大不小的事。不是节日，也没人张灯结彩，可历史上就是记了那么一笔。

1959年12月1日，华盛顿。十二个国家的代表凑在一块儿，签了份文件。文件叫《南极条约》。条约白纸黑字写明了南极洲只能搞科学研究，不准搞军事活动，所有国家对南极的领土要求整个冻结。美国、苏联、英国、法国、日本签了，阿根廷、智利、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些离南极近的也签了。1961年条约正式生效，后来加入的国家越来越多，现在五十多个。南极成了地球上独一份儿的地方，不归谁管，也不能占。科考站随便建，旗子随便插，冰层底下有什么矿都不许挖。2048年条约到期，到时候各国怎么谈，不好说。

1988年12月1日，巴基斯坦伊斯兰堡。贝娜齐尔·布托把手按在古兰经上宣誓。三十五岁的女人当了总理，伊斯兰世界破天荒头一遭。她爹阿里·布托也当过总理，1977年被齐亚·哈克的军政府赶下台，关了两年绞死了。贝娜齐尔接过人民党的摊子，领着人上街，硬把军政府耗垮了。上台以后放开了报纸电台，允许工会搞活动，妇女的事儿也提了提。干了不到两年被总统解了职，九十年代又上过一回台。流亡过，回来过，2007年在拉瓦尔品第的竞选集会上被人开枪炸死。布托这个姓，在巴基斯坦政坛到现在还管用。

1955年12月1日，美国亚拉巴马州蒙哥马利。公交车上来一个黑人女裁缝，叫罗莎·帕克斯。她坐在有色人种区。车往前开，白人区坐满了，司机让她起来给白人腾地方。她没动。警察来了，把她铐走了。蒙哥马利四万黑人，不坐公交车了，一走就是三百八十一天。走路的，拼车的，骑自行车的，就是不往上迈。公交公司赔得底儿掉。领头组织的是个二十六岁的黑人牧师，叫马丁·路德·金，那会儿还没什么人认识他。官司打到最高法院，1956年底裁定公交车上搞种族隔离违宪。帕克斯丢了工作，老公也失业了，全家搬到密歇根。2005年她死了，灵柩停在国会大厦圆顶大厅，黑人妇女里头一个，女人里头也头一个。

1913年12月1日，底特律高地公园。福特汽车厂的车间里开始使相同新玩意儿。移动装配线。底盘用绳子拽着，在轨道上一寸一寸往前蹭。工人站在固定位置上低头装自己那份零件。原先装一辆T型车要十二个半钟头，现在九十三分钟就齐活。车价从850美元一刀砍到300美元以下。工人一天工钱涨到五块，当时别的厂子也就两块出头。活儿是快了，人也钉在流水线上了。卓别林后来拍《摩登时代》，拧螺丝拧魔怔了那个。流水线这法子，后来做汉堡的学去了，分拣快递的也学去了。整个工业生产的路数都变了。

1943年12月1日，埃及开罗。罗斯福、丘吉尔、蒋介石三个人开完会，发了份宣言。《开罗宣言》明明白白写着，日本占了别人的地儿都得吐出来，东北、台湾、澎湖还回去，朝鲜自己立国。宣言是新闻通稿的形式，没搞签字那套仪式。1945年《波茨坦公告》第八条又把开罗宣言的主旨重复了一遍。日本投降的时候白纸黑字认了波茨坦公告。东亚这块地盘怎么画，底本就是这份文件。

1821年12月1日，加勒比海伊斯帕尼奥拉岛东边。一群人宣布成立西班牙海地共与国。其实就是后来的多米尼加。这块地方之前被西班牙、法国、海地抢来抢去。1821年脱离西班牙，想加入大哥伦比亚共与国。第二年海地从岛西边打过来，占了全境，一占二十二年。1844年多米尼加才真正单独立国。有意思的是，多米尼加人自己过独立日过的是2月27号，不是12月1号。

1918年12月1日，冰岛雷克雅未克。冰岛跟丹麦签了《联合法案》。冰岛变成主权国家，内政自己说了算，外交国防还归丹麦管，国王是同一个人。国旗也定下来了。二战一打，丹麦让德国占了，冰岛先让英军驻防，后来换美军。1944年冰岛直接公投，不跟丹麦共主了，成立共与国。从签法案到彻底独立，二十六年。

1934年12月1日，苏联列宁格勒斯莫尔尼宫。政治局委员、列宁格勒一把手基洛夫在走廊里被人开枪打死。凶手尼古拉耶夫当场按住。基洛夫这一死，成了大清洗的引子，往后几年上百万人的命搭进去了。斯大林连夜坐火车从莫斯科赶过来，亲自审的案子。凶手是个人行动还是背后有人，档案到现在没全公开。

1640年12月1日，葡萄牙里斯本。一帮贵族冲进王宫，把西班牙派来的总督抓了。布拉干萨公爵被拥上王位，当了若昂四世，葡萄牙从西班牙独立出来。之前六十年两国是一个国王，西班牙国王兼着葡萄牙国王。这天里斯本的人不想忍了。西班牙那会儿正忙着跟加泰罗尼亚打仗，还搅在三十年战争里头，顾不上西边。独立战争打打停停二十八年，1668年西班牙才正式认了这笔账。

1887年12月1日，英国。《比顿圣诞年刊》登了篇小说。《血字的研究》。写小说的是朴茨茅斯一个医生，叫柯南·道尔，诊所没几个病人，闲着写的。稿费拿了二十五英镑。小说里头一回出现福尔摩斯跟华生，住址是贝克街221B。后来又写了五十六个短篇，四个长篇。写到福尔摩斯掉下莱辛巴赫瀑布，看本文的人不干了，逼着他把人物写活回来。贝克街221B那地方，到现在还有人往里寄信，当福尔摩斯真住那儿。

十二月一日。南极洲冻住了国境线。巴基斯坦出了个女总理。蒙哥马利的公交车上有人没站起来。福特的流水线把造车拆成了拧螺丝。开罗宣言画了东亚的版图。加勒比海岛上换了旗帜。冰岛往独立挪了一步。列宁格勒走廊里响了一枪。里斯本王宫换了主人。伦敦贝克街住进去一个不存在的人。都是这一天的事儿。日子自身没意思，是人往上头填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