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尾巴上的日期。二十七号。不是什么法定假日。日历上没标红。上班的照样上班,上学的照样上学。查一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二零零五年把这一天定为世界音像遗产日。话题年年换。二零二三年是“你的窗口即世界”。二零二四年还没到,不知道什么话题。

音像遗产。听上去挺唬人。拆开看就是录音、录像、电影、电视、广播节目。磁带。光盘。硬盘里的文件。一百多年前的人说话什么调,走路什么姿势,街上什么动静,全靠这些东西留下来。纸上的字告诉你光绪皇帝说了什么,音像资料让你听见街上卖豆汁儿的吆喝声。不是一个维度的事。

十九世纪末。爱迪生搞出留声机。卢米埃尔兄弟鼓捣出电影机。人类突然多了一种记录方式。之前几千年,全靠文字与图画。声音与动态影像留不下来。孔子怎么说话,李白怎么笑,没人知道。莎士比亚的台词怎么念,当时的观众怎么喝彩,也没人知道。音像技术出来以后,所有都变了。二十世纪成了第一个能被后人听见看见的世纪。

但这事有个坑。磁带会消磁。胶片会发霉变质。光盘放久了读不出来。硬盘坏了数据全没。数字文件格式过时,打不开。八十年代的录像带,现在找个能放的机器都费劲。电视台早期节目的母带,堆在库房里落灰。档案馆条件差的,温湿度控制不住,醋酸综合症共同来,胶片跟醋坛子一个味儿,画面慢慢就糊了。联合国定这个日子,无非是提醒一句:不赶紧抢救,这些记录就烂没了。

10月27日是什么节

世界音像遗产日不是让人庆祝的。没庆祝活动。话题词是保存、保护、数字化。各国档案馆、图书馆、电视台在这一天搞点讲座,开放库存,让人看修复好的老片子。普通人感受不深。大多数人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日子的存在。知道的人多半是在这个行当里干活儿的。修复师。档案管理员。搞数字保存的技术员。一小撮人。

翻翻日历。十月二十七号别的名目。土库曼斯坦独立日。一九九一年苏联散伙之后定的。圣文森特与格林纳丁斯独立日。一九七九年从英国手里拿过来的。跟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没关系。地理课本上都不必须出现的地名。天主教的传统里,这一天是圣弗鲁门修的纪念日。四世纪把基督教带到埃塞俄比亚的那个人。阿克苏姆王国的事。太远。

近一点。十月二十七号发生过部分事。一九零四年,纽约地铁第一条线路通车。从市政厅到一百四十五街。站台上挤满了人。市长按电钮。当时的报纸写“地下铁路终于成真”。一百二十年后,纽约地铁还在跑,但当时的影像记录不多。照片有几张。动态影像没留下来。那时候电影摄影机刚发明没几年,没人扛着机器去拍地铁开通。回头看,可惜。

记录的价值往往在记录当下不被意识到。拍孩子周岁生日的录像带,当时觉得稀松平常。二十年后再看,不相同。街景变了,房子拆了,亲戚老了,说话的腔调都跟现在不相同了。个人记忆如此,集体记忆也相同。八十年代的城市纪录片,现在放出来,弹幕里全是“认不出来了”。音像档案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刚生产出来的时候不值钱,放得越久越值钱。前提是放得住。

数字时代来了。大家用手机拍,存云盘。以为万无一失。云盘服务商倒闭了怎么办。账号被盗了怎么办。文件格式更新换代打不开了怎么办。一九九几年的CD刻录盘,现在多少人的电脑连光驱都没有。数字保存的麻烦不比模拟时代少。甚至更隐蔽。模拟时代的东西坏了你能看出来,磁带掉粉,胶片发红。数字文件坏了就是坏了,一点征兆没有。读取的时候报错。没了。

音像档案馆的人干的事。把老录音数字化,一帧一帧修老电影的画面,给磁带做烘焙处理让它暂时能放。费工费时。修复一部老电影的时间,够拍三部新的。经费有限。优先级永远是重大新闻事件、重要人物、有代表性的作品。众多地方台的节目、普通人的家庭录像、边缘社群的记录,轮不上。默默烂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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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号不放假。不搞促销。电商不会在这一天打折卖光盘。搜索引擎的节日logo也不换。顶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网上挂一条消息。几个专业协会发新闻稿。圈子里的人转一转。普通日子。空气里没节日味。

往前看。二零二四年的十月二十七号是个周日。不上班的人可能睡懒觉。刷手机。看到有人提一嘴世界音像遗产日。划过去。脑子里不存。也正常。天天信息过载,一个有关保存旧记录的日子排不上号。

但这日子放在这。像墙上钉了个钉子。不起眼。用得到的时候知道它在那。万一哪天想找一段九十年代的电视广告,八十年代的新闻片段,七十年代的纪录电影。找得到,是因为有人在干保存的活儿。找不到,是因为保存失败了。保存失败是常态。大多数音像记录从诞生那天起就奔着消失去的。时间消磁所有。十月二十七号是一年里头为数不多让人想起这事的日子。

日历翻过这页。十月二十八号。圣西门与圣犹大的瞻礼。国际动画日。世界男性健康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