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号、太阳到达黄经二百七十度。冬至。北半球白天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不是固定日子。有的年份落在十二月二十一号，有的年份落在十二月二十二号。前后差个一两天，跟闰年闰月的算法有联系 。日历上印着冬至两个字，底下小字标注如阴历日期。老一辈人翻老黄历，看时辰，几点几分交节。精确到分钟。说交节那一刻阴气最盛，阳气开始往回走。

古人管冬至叫“亚岁”。排场仅次于过年。周朝那会儿甚至把冬至当岁首。十一月为正月。后来汉武帝改用夏历，正月挪到一月，冬至还是大节。官府放假三天。商铺歇业。老百姓换新衣裳，互相拜访，送节礼。跟过年差不多阵仗。京城里的官员穿戴整齐进宫朝贺。地方官领着乡绅拜牌位。仪式繁琐。等级分明。错一步有人弹劾。

吃的东西南北不相同。北方吃饺子。说法是老话“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追溯到东汉。张仲景在长沙当太守，冬天看见穷苦百姓耳朵冻烂，心里过不去。辞官回乡，在冬至那天搭棚子支大锅，羊肉、辣椒、驱寒药材剁碎了，拿面皮包成耳朵形状煮汤施舍。叫“祛寒娇耳汤”。百姓吃了浑身暖与，耳朵慢慢好了。后来传下来，冬至包饺子，馅料没那么多讲究。猪肉白菜、韭菜鸡蛋、羊肉大葱。有的家庭包的时候往里头塞一枚硬币。谁吃到谁来年运气好。山西那边吃馄饨。苏州喝冬酿酒，糯米加桂花酿的，度数低，偏甜。杭州吃年糕，讨口彩年年高。四川喝羊肉汤。简阳羊肉汤最出名，白汤浓得像牛奶，撒一把芫荽。两广地区吃汤圆。潮汕管汤圆叫“冬节丸”。糯米粉搓成小圆子，煮红糖水，有的包芝麻花生馅。有句老话叫“吃过冬节丸，就算大一岁”。吃完这碗汤圆，年龄上就翻了一篇。福建有地方吃麻糍。糯米蒸熟了杵成黏团，裹黄豆粉白糖。江西吃南瓜糊。各地有各地的规矩。

祭祖是重头戏。冬至前一天或者当天，家里男人领着儿孙上坟。带着纸钱、香烛、供品。供品里头必有红烧肉、整鱼、豆腐。到了坟前，先把周围杂草清理干净。摆供品。点香烛。烧纸钱。磕头。讲究人家还要读祭文。纸灰被风卷起来往天上飘，老人们说那是祖先来领钱了。城里住楼房的人不方便上坟，就在家摆供桌。朝家乡方向。放上照片、牌位。一碗米饭竖插筷子。念叨几句祖宗保佑。程序简化了，意思没变。还有的地方在路口烧纸。画个圈，缺口朝坟地方向。念叨名字，烧纸钱。烧完回家不能回头。

禁忌跟着规矩来的。冬至这天忌讳回娘家。老说法，嫁出去的闺女冬至回娘家，妨公公婆婆。尤其山东河南河北一带讲究这个。所以冬至前婆家会跟媳妇说清楚，等过了节再来。有些年轻媳妇不乐意这套，觉得是封建残余。架不住老人较真。闹起来不好看。干脆各退一步。

不能熬夜。冬至阴极阳生，身体处在转换节点。熬夜伤元气。老一辈的说法，冬至晚上鬼门关大开，阴气重，早点睡，阳气才生发得顺。小孩子不能在外头疯跑疯玩到半夜。大人也不兴打牌打通宵。早早上床。

忌说晦气话。死、病、穷、完蛋，这些字眼冬至当天不能出口。图个吉利。家里小孩口无遮拦，说了不中听的，大人赶紧呸呸呸，意思不算数。不能打碎碗碟。万一不小心摔了，得立马说岁岁平安。跟过年一个规矩。

不出远门。冬至是团圆节。一家人得在一块吃饭。走亲戚串门子可以，但不能出远门跑长途。回不来家的人，家里会给他留一副碗筷。表示人没到，位置在。

不能借东西出去。钱财、粮食、针线、盐巴，啥都不能往外借。借出去等于把自家运气借跑了。反过来，冬至这天最佳也别张口跟人借东西。两边犯冲。

不吃生冷。冬至一阳生，但外面还是冷得厉害。吃凉拌菜、喝冰水、啃冻梨，伤脾胃。得吃热乎的。饺子、汤圆、羊肉汤、炖菜。热气腾腾端上桌，一家人围着吃。南方有些地方吃赤豆糯米饭。据说能驱避疫鬼。南北朝时候的《荆楚岁时记》里头就记载了，共工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冬至那天死了变成疫鬼，怕赤豆。人们就煮赤豆饭吃。习俗传了上千年。

进补从冬至开始。民间讲“冬令进补，春来打虎”。冬至到立春这段时间是补身体的最佳窗口。膏方、药膳、炖品。人参、鹿茸、阿胶、枸杞、当归、黄芪。有钱人家请中医把脉开膏方。普通人家炖鸡炖鸭炖排骨，搁点党参红枣。也有人泡药酒。讲究循序渐进，不能补太猛。补过头了流鼻血。

数九也从冬至开始算。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老北京流行画九九消寒图。一张纸画九朵梅花，每朵九个花瓣。从冬至起，每天用朱砂染红一瓣。等八十一瓣全染红了，春天到了。有的消寒图是九个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每个字九画。每天描一笔。一笔一笔描满，寒冬熬过去了。文人雅士的玩法。老百姓更直接，看屋檐下的冰溜子什么时候开始滴水。

冬至祭天是皇家的头等大事。北京天坛圜丘坛，明清两朝皇帝冬至那天率领文武百官祭天。礼仪极其繁复。提前一个月斋戒沐浴。冬至当天凌晨三点钟就得起来。穿戴全套朝服冕旒。圜丘坛上摆三牲、玉帛、五谷。皇帝三跪九叩。读祝文。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祭天仪式不许老百姓靠近。但全城都晓得今儿是冬至。午门外头放鞭炮。大户人家跟着祭祖。小门小户包饺子。上下呼应。

南方有些地方保留着“做冬至”的习俗。就是冬至这天请亲戚朋友吃饭。规模跟过年差不多。八仙桌摆开。冷盘热炒。鸡鸭鱼肉。自家酿的米酒。一顿饭从中午吃到天黑。家族里添了丁的、考上学的、升了职的，冬至饭桌上要给长辈敬酒。长辈给红包。也是人情往来。也是宗族纽带。

日子推到现在。城市里头上班的人，冬至那天照样挤地铁打卡。下班回家路上想起来，哦今儿冬至，买袋速冻饺子。一边煮一边跟老家通视频。屏幕那头父母正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面粉。说今年啥馅，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视频挂掉，水开了，饺子下锅。窗户外头天早就黑透了。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低头看一眼手机日历，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吃口饺子，喝口汤，肚子里热乎了。一年里头最长的夜，就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