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岁、搁以前是拄拐棍晒太阳的年纪。搁老黄这儿、是给闺女冲奶粉换尿布的年纪。

老黄六十九岁那年,媳妇儿六十七,抱回来一个闺女。不是领养手续走了三年那种抱,是媳妇儿自己生的。妇幼保健院的大夫说这是院里建院以来头一遭。病历本上写得清楚,自然受孕,剖腹产,母女平安。

身份证上写着黄晓晓,2023年生人。老黄抱着她去打疫苗,护士盯着出生证明看了三遍。老黄习性了。坐公交车,有人让座,以为他是爷爷带孙女。他说是闺女,车厢里能安静好几站地。

生日蛋糕订的八寸。奶油做的粉红小猪。晓晓要了三根蜡烛,一根一根插,插完又拔出来重新插。老黄蹲在茶几边上给她点蜡烛,膝盖响了一声。媳妇儿在厨房喊,长寿面好了,鸡蛋卧了两个。

7旬夫妻为3岁女儿庆生

家里户口本上就三口人。户主老黄,1954年生。配偶刘桂芳,1956年生。长女黄晓晓,2023年生。派出所录系统的时候,小年轻户籍警反复确认了两遍。老黄把结婚证递过去,1982年登记的,那会儿小年轻还没出生。

来吃蛋糕的没别人。对门老李头,六十八,送了套积木。楼下王婶,七十一,提了一兜土鸡蛋。王婶说晓晓长得像老黄,鼻子眼睛都像。老黄嘴上说不像不像,嘴角往上走。

客厅墙上挂着识字挂图。苹果,香蕉,草莓。晓晓指着草莓喊“莓莓”,老黄就跟着念一遍,声音很慢,像教小学生读课文。电视机开着,放的是《熊出没》,音量调到十五,再大老黄嫌吵。

两人退休金加起来九千四。老黄是轴承厂退的,工龄四十二年。媳妇儿是纺织厂,工龄三十八年。一个月奶粉钱一千二,尿不湿三百,辅食杂七杂八五六百。老黄有个记账本,蓝皮的那种,上面写着日期、项目、金额。字很小,密密麻麻。

有人问过,说你们这个年纪带孩子,身体吃不吃得消。老黄说还行。夜里晓晓哭,他起来冲奶,热水倒进奶瓶,手腕试温度,这套动作做完大概三分钟。媳妇儿腰不好,哄睡的任务归她。屋里开着五瓦的小夜灯,怕晓晓怕黑。

老太太六十七岁剖腹产,省内没有先例。产科主任带队做的方案,心内科、麻醉科会诊了四次。手术记录写了六页。术后观察了一周。老黄那几天睡在病房走廊的折叠床上护士长看他年纪大,给加了床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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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晓吹蜡烛的时候口水滴到蛋糕上。老黄拿纸巾擦掉,把切下来的第一块递给她。塑料叉子握不住,直接上手抓,奶油糊了一脸。老黄看着笑,门牙缺了半颗,是去年啃排骨崩的。

早教班没报。老黄说他自己教。拼音卡片买了一套,唐诗三百首有一本。现在晓晓会背“鹅鹅鹅”,发音不太清楚,“曲项”念成“去样”。老黄不纠正,说大了自然就会。

小区里遛弯,推着婴儿车走得很慢。有台阶的地方老黄把车头翘起来,后轮先上。这个动作做了快三年,熟练得很。夏天给车子挂小风扇,冬天盖厚毯子,春秋天罩纱网防虫子。

晓晓三岁,老黄七十二。等到晓晓上小学,老黄七十五。上初中,八十一。老黄说这个账他算过。算了就不想了。每天该冲奶冲奶,该换尿布换尿布。

冰箱上贴着晓晓的涂鸦。红色蜡笔画的人,三根头发,两条线是胳膊。老黄用磁铁压着,说这是全家福。问他画里哪个是他,晓晓指着最左边那个,说爸爸有胡子。

媳妇儿最近膝盖疼。膏药贴了三天,味道挺大。晓晓说妈妈臭臭,媳妇儿就把膏药撕了。老黄去药店买了喷雾剂,六十二块钱一瓶,说这个没味。喷完了给媳妇儿揉膝盖,揉完再去给晓晓洗澡。

浴室里有个塑料小鸭子,捏一下会叫。晓晓洗澡的时候必须捏着,不捏不洗。老黄蹲在浴盆边上水温试了又试。热水器的温度设定在三十八度,夏天三十七。

晚上八点半,晓晓喝完奶。老黄抱着她在客厅走了两圈,嘴里哼的调子听不出是哪首歌。窗户外面有小孩在玩滑板,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响。老黄把窗户关严,窗帘拉上。

晓晓睡着以后,老黄与媳妇儿坐在沙发上电视声音调到静音。两个人看画面,字幕滚动,谁也不说话。茶几上放着血压计与药盒子。阿司匹林,硝苯地平,替米沙坦。老黄给自己倒杯白开水,把药片排成一排,一粒一粒咽。

手机响了。老大的电话。老大在深圳,四十五岁,孙子比晓晓大两岁。问了几句身体怎么样,血压高不高。老黄说挺好。老大说爸你注意休息。老黄说知道。挂断之后老黄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阳台上晾着晓晓的衣服。小袜子,小裤子,小T恤。老黄把干了的收下来,一件一件叠。袜子卷成球,裤子对折,T恤铺平。叠完放回晓晓柜子里。柜子门上贴着小猪佩奇的贴纸,晓晓自己贴的,歪的。

明儿早上六点半,晓晓会醒。老黄五点半起床,烧水,准备奶粉。这套流程走了三年,没断过一天。他说习性了。退休前在厂里也是五点半起,骑二八大杠去上班,路上买两个包子。现在不用骑车了,包子还是两个。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一刻。老黄进卧室看了一眼晓晓,被子蹬开了,他把被角掖好。小夜灯的光照在晓晓脸上睫毛很长。

客厅的识字挂图还亮着,电子发音器没关。按一下苹果,女声说“苹果”。按一下香蕉,女声说“香蕉”。电池用了两个月,还没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