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这一页。六月十七号。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日子。没有法定假日。商场不打折。高速公路照常收费。

手机日历上可能标注了一行小字。世界防治荒漠化与干旱日。1994年联合国大会定下来的。十二月通过决议。第二年六月十七号开始执行。

选这一天有讲究。一九九四年六月十七号。《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在巴黎通过。一百多个国家签字。前后谈了两年。草案改了十几版。

公约全称很长。《联合国有关在发生严重干旱与/或荒漠化的国家特别是在非洲防治荒漠化的公约》。念完要喘口气。

荒漠化这个词。大多数人没什么概念。住在城里的人。每天踩的是柏油路水泥地。看见的绿色是修剪过的草坪行道树。沙尘暴来的时候才想起还有沙漠这回事。

全球土地退化面积接近二十亿公顷。这个数字什么概念。差不多是两个中国的陆地面积。每年还在以五万到十万平方公里的速度扩展。肉眼可见的速度。

耕地变成沙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地下水位下降。植被没了。表土被风吹走。剩下硬邦邦的盐碱地。什么都种不了。

非洲萨赫勒地区。撒哈拉南边那一条。六七十年代大旱。死了几十万人。牲口倒毙。井水干枯。剩下的人往南迁。挤进本来就不富裕的城镇。

毛里塔尼亚首都努瓦克肖特。城区往外走几公里就是沙丘。骆驼在街上走。沙子在墙角堆积。每年市政预算一大块用来清沙子。

全球大约十二亿人口直接受到土地退化的威胁。不是遥远的新闻画面。粮食减产。水井打不出水。牲口瘦得皮包骨。孩子营养不良肚子胀。大人收拾包袱往别处走。

迁到别的地方又怎么样。接收地的条件 也有限。水不够用。地不够种。两拨人挤在共同。摩擦就来了。西非的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农牧民冲突年年有。为了一口井几亩地。刀棍相见。

达喀尔郊区。新来的牧民搭起窝棚。没有户口没有地。孩子上不了学。男人打零工。女人帮佣。一天挣的钱买几根法棍面包。

荒漠化推着人走。人走了地更荒。恶性循环。

中亚的咸海。六十年代世界第四大湖。苏联搞棉花种植。引水灌溉。两条入湖河流截断。湖水干了三分之一。湖底露出来。盐沙被风刮走。吹到几百公里外。周围农田盐碱化。棉花产量下降。渔港变成沙漠里的鬼镇。锈迹斑斑的渔船搁在沙地上。像标本。

中国受荒漠化作用的土地面积约两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将近三成。重要分布在西北华北东北西部。三北防护林种了四十多年。沙化扩展速度从每年三千多平方公里降到两千多。还在扩展。只是慢了点。

宁夏的沙坡头。包兰铁路经过腾格里沙漠那一段。五十年代开始固沙。麦草方格一米见方。扎进沙子里。沙子不流动了。草籽落进去发芽。慢慢长出一层结皮。铁路保住了。这个办法后来传到非洲中东。便宜管用。

甘肃民勤。夹在巴丹吉林沙漠与腾格里沙漠之间。地下水位从五十年代的一两米降到现在的几十米。沙枣树胡杨林枯死。人往外走。留下来的种梭梭。一棵梭梭能固住十平米沙子。浇水靠水车拉。一车水几十块。

六月十七号这一天。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会发布年度报告。各国开纪念会。专家发言。数据表格。卫星对比图。一片绿色变成黄褐色。演讲的人说完。听众鼓掌。散会。

真正在沙地里刨食的人不知道有这个日子。他们知道的是井越打越深。风沙越来越大。收成越来越少。

塞内加尔北部的村庄。妇女天不亮起来。走十几公里去打水。一桶水顶在头上。回来喂牲口做饭洗衣服。男劳力出外打工。寄回来的钱买粮食。自家地里的谷子稀稀拉拉。

有个组织叫非洲绿色长城。二零零七年非盟发起的。计划从塞内加尔到大西洋到吉布提到红海。横跨整个非洲大陆。种一条七千多公里长十五公里宽的植被带。阻挡撒哈拉往南扩张。

项目启动十几年。塞内加尔种了一千多万棵树。金合欢。猴面包树。阿拉伯胶树。耐旱。固氮。果实叶子可以当饲料。树脂卖钱。树下种点耐旱作物。产量稍微好一点。

钱不够。进度慢。目标只完成了不到两成。继续干。

布基纳法索有个农民。雅各巴·萨瓦多戈。七十年代大旱。周围人都走了。他没走。用祖传的扎伊坑种地。旱季挖坑。填上有机肥。雨季来了坑里积水。种子发芽。慢慢恢复了二十多公顷荒地。地下水位回升了。树长起来了。

办法简单。挖坑。填肥。等雨。几十年干一件事。

六月十七号。世界防治荒漠化与干旱日。不是什么热闹日子。

地表温度在升高。蒸发量增加。极端天气变多。旱的地方更旱。涝的地方更涝。土壤板结。有机质流失。蚯蚓都活不下去。

一块好地。黑土层的形成需要几百年。毁掉只要几年。

阿根廷潘帕斯草原。大豆种了一茬又一茬。化肥农药轮番上。土壤退化。产量往下掉。农场主把地租出去。搬到城里。

美国中西部。三十年代黑色风暴。大平原开垦过度。表土被风吹走。遮天蔽日。华盛顿正午开路灯。几百万人离开。斯坦贝克写了《愤怒的葡萄》。

历史重演的方式不太相同。结果差不多。

每年因土地退化损失的粮食产量足够养活两亿人。两亿人的口粮。消失在地里。不是没种。是种了收不上来。

六月十七号这天。日历翻过去。第二天是六月十八号。没有变化。太阳照常升起。沙粒继续移动。

撒哈拉的沙尘飘过大西洋。落到亚马逊雨林。给那里的土壤补充矿物质。自然界有自己的一套。沙子也是物质循环的一部分。只是人活不了那么长。等不及。

民勤的梭梭长了三米高。沙丘不再往前移动。铁路旁边麦草方格里长出碱蓬。一丛一丛绿。

六月的太阳底下。有人在沙地里弯腰挖坑。填进一把肥料。放进几粒种子。盖上土。等着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