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号。冬至。

这天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白天最短、黑夜最长。过了这天，白天一天天长起来。老话叫“冬至一阳生”。阳气开始冒头。冷还是相同的冷。数九寒天才刚刚开始。

吃的东西，各地不相同。南北差异大。北方多数地方吃饺子。南方花样多。汤圆、馄饨、羊肉汤、赤豆糯米饭、烧腊。一个地方一个习性。背后都有说法。

北方冬至吃饺子，核心原因是“医圣”张仲景的传说。张仲景是东汉南阳人。著过《伤寒杂病论》。相传他晚年辞官回乡，正赶上隆冬。白河岸边不少穷人耳朵冻烂。他叫徒弟在空地上支起大锅，把羊肉、辣椒与部分驱寒药材放锅里煮。煮熟捞出来切碎，用面皮包成耳朵形状，叫“娇耳”。再下锅煮熟，分给穷人吃。一人两个娇耳一碗汤。吃完浑身发暖，耳朵发热。冻疮慢慢好了。后来人们模仿娇耳的样子做食物，叫“饺子”或者“扁食”。冬至吃饺子，顺带一句俗话，“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个习俗在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北京、天津一带，至今保留得非常完整。饺子馅料随意。猪肉白菜、羊肉大葱、韭菜鸡蛋、牛肉萝卜。没有什么定规。关键是这天得吃。

南方不吃饺子。吃汤圆。汤圆在江南地区是冬至必备。糯米粉加水揉成团，包进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鲜肉馅，搓成圆球，下锅煮熟。也有不包馅的小汤圆，煮熟捞出来滚黄豆粉或者红糖浆。叫“擂圆”或者“糖圆”。上海、苏州、杭州、宁波、温州一带都吃。老话说“吃了汤圆大一岁”。汤圆这个“圆”字，对应的是“团圆”“圆满”。冬至在周朝曾经是岁首。后来历法改了，但民间依然把冬至当一个重要节点。吃汤圆有辞旧迎新的意思。有些人家还会留几个生汤圆，粘在门框上、灶台上、粮仓上。说是“粘冬”，祈愿来年五谷丰登、阖家平安。

四川、重庆、贵州、湖南、湖北一部分地方，冬至吃羊肉。羊肉汤锅、羊肉火锅、简阳羊肉汤、遵义羊肉粉，冬至这天生意最佳。羊肉性温。按中医说法，冬至阴气盛极转衰，阳气初生。吃羊肉补阳气，驱寒暖身。这个逻辑跟张仲景用羊肉辣椒煮娇耳如出一辙。四川简阳羊肉汤用本地大耳羊，加鲫鱼共同熬，汤色奶白。蘸碟用干辣椒面、花椒面、盐巴、味精。一碗羊汤下去，额头冒汗。冬至这天，成都小关庙、三官堂的羊肉馆子通宵营业。凌晨三四点还有人排队。

广东人冬至的吃食跟过年差不多重。“冬至大过年”这句老话在广东落实得最彻底。烧腊、白切鸡、清蒸鱼、焖鹅、煲仔饭。家家户户加菜。烧肉、叉烧、烧鹅，斩料回家。菜市场烧腊档口冬至这天排长龙。有条件的家庭还会做腊味糯米饭。腊肉、腊肠切丁，跟糯米共同炒或者煲。糯米饭黏糯油润。腊味的油脂渗进米粒。吃下去扛饿、暖胃。广东人认为冬至吃糯米饭可以驱除体内寒气。糯米补中益气。腊味是冬令风物。两者搭在共同，是时令的默契。

苏州一带冬至喝冬酿酒，吃馄饨。冬酿酒是一种低度米酒，用糯米发酵，加桂花调香。酒精度数不高，两三度，带甜味。色泽金黄透亮。每年只在冬至前后上市。老苏州人提着塑料桶去老字号酒铺打酒。零拷冬酿酒。回家冰镇或者温着喝。小孩子也能抿两口。配着馄饨吃。苏州馄饨跟北方饺子其实同源。只不过皮更薄，馅更细，汤更清。有说法是馄饨标记天地混沌初开。冬至一阳生，阳气从混沌中萌发。吃馄饨是呼应这个天象。说法归说法，味道是实的。荠菜鲜肉馄饨、虾仁馄饨、绉纱馄饨。一碗下肚，周身通泰。

湖南、湖北、安徽南部、江西北部，冬至有吃赤豆糯米饭的习性。赤豆就是红小豆。提前泡发，跟糯米共同蒸或者煮。成品红白相间。有些地方还会加红枣、桂圆、莲子。赤豆糯米饭源头上跟驱疫辟邪有关。南北朝《荆楚岁时记》里记载，共工氏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冬至日死了，变成疫鬼。这个疫鬼怕赤豆。人们就在冬至这天煮赤豆饭，用来驱鬼避瘟。传说归传说。赤豆糯米饭自身是好东西。红豆补血，糯米暖胃。冬天吃扎实。

闽南与台湾地区，冬至做“冬节圆”。糯米粉团搓成红白两色小圆子。煮好之后加糖，先盛几碗供祖先、拜灶神。然后全家分食。冬节圆也会拿来粘在门环、窗框、牛角、猪圈栏上。跟江南粘冬的做法类似。祈求合家平安、六畜兴旺。台湾还有冬至“补冬”的说法。炖四物鸡汤、十全大补汤、麻油鸡、姜母鸭。冬至这天进补，效果翻倍。这是民间的朴素认知。

福建福州一带，冬至吃“米时”。福州话念作“细”。糯米浆压干，搓成小丸子。煮熟后捞进黄豆粉、花生粉、白糖混合的粉料里滚匀。跟四川的三大炮、北京的驴打滚逻辑相通。软糯香甜。吃的时候不叫“吃米时”，叫“搓丸”。一家人围在共同搓。搓的时候嘴里念叨吉祥话。

北方除了饺子，部分地区有冬至吃馄饨、喝羊汤、吃炸糕的习性。老北京过去有“冬至馄饨夏至面”的说法。燕京岁时记里提过。馄饨形似鸡卵，暗合天地混沌、阴阳交割的意象。炸糕是黄米面或者江米面包豆沙馅油炸。热乎、瓷实。山西有些地方冬至吃“头脑”。不是太原清与元的头脑。是自家用羊肉、山药、莲菜、黄酒熬的汤羹。驱寒大补。

食物种类列出来，能看出一个规律。冬至传统食物，无论南北，普遍具备两个特征：一是高热高蛋白，二是形状趋圆。饺子、汤圆、馄饨、糯米饭、羊肉、烧腊、冬酿酒。热量都不低。符合冬季人体需要更多能量维持体温的生理规律。古人未必有现代营养学知识。实践经历积累出来的选择，跟科学结论暗合。圆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