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如阴历七月十五。日历上印着三个字：中元节。

这个日子在道教语境里叫中元节。地官赦罪之日。道教信仰体系里有三官大帝。天官正月十五上元赐福。地官七月十五中元赦罪。水官十月十五下元解厄。三官对应三元。三元节庆各有职能。七月十五地官老爷考察人间善恶。打开地狱之门。放出一批鬼魂。让它们享受人间香火供品。民间俗称为鬼节。

佛教那边叫盂兰盆节。盂兰盆是梵文音译。意思是解倒悬之苦。典故出自《佛说盂兰盆经》。目连尊者看见母亲堕入饿鬼道。喉咙细如针管。肚子大得像鼓。吃进嘴里的食物立刻变成火炭。目连悲号涕泣求告佛陀。佛陀说靠十方僧众威神之力才能解脱。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日。众僧经过三个月结夏安居修行圆满。设盂兰盆供。供养十方大德众僧。目连母亲当天脱离饿鬼之苦。这个法会传统在梁武帝时期传入中原。阳历五三八年。梁武帝在同泰寺办第一场盂兰盆斋。往后一千五百年。汉传佛教寺院每年七月十五举行盂兰盆法会。超度历代宗亲。拔济累世父母。

民间老百姓不管道教佛教那些教义区分。七月十五就是鬼节。七月初一鬼门开。七月三十鬼门关。整个七月称为鬼月。七月十五是正日子。阴气最盛的一天。活着的人要祭祖。烧纸钱。放河灯。做普度。纸钱用黄表纸裁成长方形。中间打上铜钱模样的印子。叠成元宝形状。天黑以后在十字路口画个圈。圈留个口朝向坟地方向。嘴里念叨着称呼。一边烧一边拨拉。烧完的灰烬不能踩。河灯用竹篾扎架子。糊上彩纸。底座涂桐油防水。中间插蜡烛。傍晚放到河面上。顺着水流漂远。意思是给水里淹死的孤魂照路。普度是摆供桌。桌上搁三牲酒菜。米饭上插三炷香。请道士与尚念经。最终撒些零钱硬币。让那些无主孤魂抢抢。抢完赶紧走。

七月十五不完全是阴森森的。宋朝时候的中元节热闹得很。《东京梦华录》记载。七月十五东京城里到处卖冥器靴鞋。卖幞头帽子。卖金犀假带。卖五彩衣服。纸扎铺子生意最佳。市民用竹竿挑着纸糊的盂兰盆。盆里叠着纸钱纸衣。街坊邻居互相赠送。城外墓田里人来人往。跟清明上坟相同隆重。官府还要请僧道设孤魂道场。焚烧成堆的纸钱。祭奠阵亡将士。那天晚上勾栏瓦舍演出《目连救母》杂剧。连演七天七夜。老百姓拖家带口去看戏。看完戏在护城河边放河灯。满河灯火摇摇晃晃。岸上人声嘈杂。小贩叫卖糖饼果子。跟元宵灯会有得一比。

日本受唐朝文化作用。盂兰盆节成了仅次于元旦的大节。日期改用阳历七月十五前后。东京大阪这些大城市七月十三到十六放假四天。城里人整个回乡祭祖。新干线挤得跟春运似的。家门口挂灯笼迎祖先魂灵。院子里烧麻秆引路。最终一天送火。京都五山送火最有名。山上用火把排出大字形状。火光映红半边天。朝鲜半岛也过盂兰盆。叫百中节。农夫们忙完农活聚在共同喝酒跳舞。寺庙办斋会。跟中国南方部分地方的七月半习俗差不多。

闽南地区七月十五做普度。规模比过年还大。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轮流办。轮到普度的村子大摆流水席。亲戚朋友从四面八方赶来。来的人越多主家越有面子。桌上堆满海鲜山货。划拳声从中午响到半夜。门口搭着戏台唱高甲戏。戏台底下小孩子钻来钻去捡鞭炮。纸钱灰飘得到处都是。供桌上摆着整猪整羊。猪嘴里塞个橘子。羊头上贴红纸。供品堆成小山。道士摇着铃铛念经。香火熏得人睁不开眼。这种普度习俗保留了许多古代中元节遗风。祭祀亡灵与社交宴饮合在共同。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共同过节。

长江流域七月十五放河灯。湖南贵州交界的沅水流域。放河灯叫放湖灯。用桐油浸过的纸做灯。灯纸上写亡人名字生辰。入夜后万盏明灯随波逐流。岸上站满人。看着灯漂远。灯灭掉的地方就是亡灵收到心意的地方。湘西有些地方还在河里放灯船。竹筏上扎纸人纸马。点满蜡烛。顺水推舟送走瘟神疫鬼。

北方农村过七月十五相对简单。蒸面羊上坟。面羊是白面捏成羊的形状。羊通阳。七月十五阴气重。用面羊压一压。山西陕西一带麻谷祭祖。新收的麻皮谷穗扎成把子。立在坟头。意思告诉先人今年收成不错。不用担心。山东部分地区七月十五吃粗饭。小米加豆子煮粥。配上咸菜疙瘩。故意吃得清淡。表示不忘本。

七月十五还有一个身份。中国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前一天。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七月十五这个时间点没有直接关联。民间偶尔将中元节祭奠亡灵的有价值 引申到缅怀抗战牺牲将士。湖南芷江受降坊附近。每年七月十五有人去献花烧纸。算是老百姓自发的一种纪念方式。官方认定的抗战纪念日是九月三日。

阳历七月十五日没有任何全国性法定节日。中国传统节日按如阴历走。中元节在阳历上每年日期都变。大致落在七月底到八月中旬之间。阳历七月十五偶尔碰上中元节。碰上的年份极少。最近一次是二零零六年。下一次要等到二零四三年。

东南亚华人社会保留着浓厚的中元节习俗。新加坡马来西亚七月歌台。搭棚唱戏唱歌跳舞。台下摆满红色塑料椅。第一排空着。那是留给好兄弟坐的。好兄弟是对鬼魂的客气称呼。台上主持人时不时撒糖果硬币。观众哄抢。抢的不是钱。是好运。如阴历七月忌嫁娶忌搬家忌游泳。新马华人信这套。年轻人嘴上说不信。七月半夜还是尽量不出门。

七月十五。道教中元。佛教盂兰盆。民间鬼节。三套话语叠在共同。内核统一。祭祀祖先。超度亡灵。普度孤魂。时间跨度上千年。空间范围覆盖东亚文化圈。核心功能是处理生者与死者的关系。活着的人需要一种方式安顿对死亡的想象。需要固定日子跟逝去的亲人说说话。烧些纸钱寄托念想。这些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很朴素。怕被遗忘。怕被抛弃。怕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受苦。宗教提供了仪式框架。民俗填充了具体主旨。七月十五就是这么一天。听起来有点吓人。实际上温情脉脉。

河灯漂远了。纸钱烧完了。供桌上的饭菜撤下来热一热吃掉。日子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