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日。世界献血者日。

日子自身没有特殊标记。日历上印着一行小字。大多数人翻过去就忘了。翻过去的人里有一部分知道这个名称。知道名称的人里有一部分说得清来历。

说清来历要从ABO血型系统讲起。一九零一年。卡尔·兰德斯坦纳发现红细胞表面携带不同抗原。A型。B型。O型。AB型。之前输血全凭运气。运气好的活下来。运气不好的当场死亡。医生搞不明白为什么有的血能混在共同。有的血一碰就凝成块。兰德斯坦纳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了。输血从赌博变成科学。他的生日就是六月十四日。

世界卫生组织二零零四年定下这个日子。全球每年采集的献血量约一点一八亿单位。数字听起来大。摊到人头上就不够。中低收入国家用血量占全球不到一半。血液缺口常年存在。产科出血。严重贫血。创伤急救。外科手术。每一秒都有人需要血液制品。每一秒都有人因为没血可用而失去机遇。

献血门槛不高。体重够五十公斤。血压正常。血红蛋白达标。没有传染病史。一周内没吃过抗生素。手臂肘窝位置找到那条浅蓝色静脉。针头扎进去。五到十分钟。两百毫升。四百毫升。依据体重与意愿决定。体内血容量大约五升。抽走十分之一。骨髓会在几周内补回来。血浆成分两天内恢复。红细胞慢部分。一个月左右。不作用日常活动。

血液离开身体之后事件变复杂。采血袋里装着抗凝剂。标签上记录编号。时间。地点。血型。送回血站做分离。全血先拆成三部分。红细胞。血浆。血小板。各自存储温度不同。红细胞四度。血浆冷冻。血小板二十二度震荡保存。检测项目覆盖乙肝。丙肝。艾滋。梅毒。转氨酶。核酸检测把窗口期缩到最短。确认安全之后才能发往医院。

单次献血量四百毫升最多可救三条命。这句话写在血站墙上。现实如此。红细胞给失血病人。血浆用于烧伤与肝病。血小板留给白血病化疗后骨髓抑制期。一份全血拆分出来的成分分别流向不同病房。捐献者不知道受血者是谁。受血者不知道捐献者是谁。中间隔着一整套质量控制体系。

六月十四日也是美国国旗日。一七七七年大陆会议通过星条旗方案。十三条红白条纹。十三颗星。两个日子撞在同一天纯属巧合。两者没有关联。各自独立存在。国旗日在美国国内举行纪念仪式。献血者日覆盖一百九十多个成员国。话题每年换一次。二零二三年口号是“献血。捐献血浆。分享生命。经常分享”。二零二四年重点转向紧急条件下 的血液供应韧性。

血站工作人员每年这一天最忙。布置展板。联系媒体。预约团体献血。街头采血车挂横幅。志愿者穿红马甲发传单。路过的市民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要空腹吗。多久能献一次。工作人员逐条回答。全血间隔六个月。血小板间隔两周。不需要空腹。早餐正常吃。清淡就行。扎针瞬间像被蚊子叮一下。

定期献血者占献血总人数比例不到百分之二十却贡献了超过一半的血量。这群人年年出现。固定周期。固定采血点。护士认得他们的脸。血管条件好。不用多扎第二针。血常规次次合格。问他们为什么坚持。回答通常简单。有人说习性了。有人说帮个忙而已。有人说万一哪天自己也需要。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血液不能人工合成。没有任何替代品。实验室里培养红细胞成本高得离谱。临床用的每一袋血都来自另一个人手臂。这个现实在医学高度发达的今儿仍然没变。器官可以移植。关节可以置换。基因可以编辑。唯独血液只能靠捐献。工业生产线造不出来。

血型分布存在地域差异。O型最常见。AB型最少。东亚B型比例高于欧洲。Rh阴性血型俗称熊猫血。汉族人口中千分之三到千分之四。这类人群只要需要输血。血源匹配难度大得多。阴性血捐献者之间建立互助网络。微信群。QQ群。谁家医院急需。就近的人立刻赶过去。

六月十四日各地血站开放日。市民可以参观成分制备室。透过玻璃窗看离心机运转。全血袋挂进离心杯。高速旋转之后分成三层。上层淡黄色血浆。中层薄薄一层白细胞与血小板。下层深红色红细胞。机器自动挤压。三袋分装。贴码入库。整个过程密封操作。血袋之间用无菌接管机连接。外界空气碰不到血液。

血液安全筛查技术从血清学检测升级到核酸检测后窗口期缩短超过一半。乙肝窗口期从五十六天减到三十一天。丙肝从八十天减到二十三天。艾滋从二十二天减到十一天。技术手段逐年在进步。血站质控科每天重复做同一件事。核对。复核。再核对。出库前最终一道关是血型复检。供血者血型与受血者血型必须相容。A型血给A型与AB型。B型给B型与AB型。O型全适供血者。AB型全适受血者。Rh因子同样重要。阳性不能给阴性。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六月中旬天气。全国各地气温升高。采血量会掉下来。高校放暑假。街头人流减少。团体献血单位组织频率降低。每年七八月份血库库存紧张。血站提前两个月开始备血。六月十四日的宣传算是夏季备血前哨站。

有人问献血会不会发胖。不会。抽掉的是血不是脂肪。有人问献血会不会作用免疫力。不会。免疫细胞数量庞大。失去的量很快补充。有人问献血证有什么用。本人与直系亲属临床用血时可以报销等量费用。各地政策略有不同。具体咨询当地血站。

一个日子被世界卫生组织定为纪念日。说明背后存在全球性短缺。紧缺状态不会因为某一年的宣传消失。每年需要新的献血者加入。每年需要老献血者坚持。血液保存期有限。红细胞四十二天。血小板五天。过期作废。没人献血。血库见底。手术延期。急诊告急。事件就是这样直接。没有弯弯绕绕。

六月十四日快到了。采血车照常停在老地方。护士摆好碘伏棉签止血带。表格叠成一摞。献血前登记。健康征询。测量血压。取指尖血测血红蛋白。合格的人躺上采血椅。握拳。松开。反复几次。血袋放在混匀器上轻轻摇晃。采血秤显示实时重量。达到目标量机器报警。拔针。按压五分钟。喝杯糖水。领一张献血证。

日期自身是一个锚点。把注意力暂时拉到这件事上。其余三百六十四天里。血库靠的是那些把献血当成习性的人。不多说什么。来了。献了。走了。下次到时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