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四月初八。一个在民间信仰里被反复提起的日子。

翻老黄历，这一天底下常常标注着几个字——释迦牟尼佛圣诞。不是别的小神小仙，是佛教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也就是后来坐在菩提树下证悟的那位。四月初八，汉传佛教认定这一天他降生在古印度迦毗罗卫国蓝毗尼园。

四月初八首先是浴佛节、释迦牟尼佛圣诞日。

浴佛节的叫法直接来源自佛经记载。悉达多太子出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这时候大地震动，天雨香花，九龙吐水为他沐浴。浴佛仪式模拟的就是这个场景。寺院里会搭起浴佛亭，安置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太子金身像，僧众信众用香汤灌沐佛像。香汤通常由沉香、檀香、丁香、郁金、龙脑等熬制，有些地方用甘草、茶叶替代。

动作简单，舀一勺香汤，从佛像肩膀浇下去，嘴里念“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庄严功德聚”。连做三次。浴佛水有些人会带回家，洒在屋里墙角，或给孩子洗脸，说是能祛晦气。

这一天寺庙通常还会放生、吃斋、供灯、念诵《浴佛功德经》。

放生不是随便买几条鱼往河里倒。讲究一点的寺院会提前统计数量，挑本地物种，选水质合适的河段。四月初八前后气温回升，水生动物存活率高，放生仪轨做足。吃斋是硬性规矩，信众这天进庙门自带素心，有些人家从初三就开始斋戒。

再查道教的说法、四月初八在道教系统里同样排得满满当。

道教认为四月初八是尹喜真人诞辰、葛孝先真君诞辰、三天教主正一真人诞辰。

尹喜真人，函谷关令尹喜，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就是他拦住老子写下《道德经》五千言。道教尊为文始先生、无上真人。楼观台一脉奉他为祖师。葛孝先真君即葛玄，三国吴道士，道教灵宝派祖师，人称太极仙翁，葛洪的叔祖。三天教主正一真人指张道陵，天师道创始人，不过张天师诞辰另有说法在正月十五或五月十八，四月初八这个日期出现在部分道经里，可能是某一脉的传承。

民间把四月初八叫“佛诞日”，也喊作“牛王节”“放生日”。

牛王节在南方部分地方尤其讲究。壮族、侗族、土家族、仫佬族，这天让牛休息，不犁田不拉车，喂糯米饭、五色饭，有些还给牛角挂红布。耕牛辛苦一年，佛诞日顺带敬牛王，逻辑朴素——众生平等，牛也是众生。湖南西部、贵州东部，四月初八出嫁的女儿回娘家送乌米饭。乌米饭用南烛叶捣汁浸糯米蒸成，黑中带紫，有草木清香。说是吃了能防蚊虫叮咬。

再往细处翻，四月初八在华北部分地区还关联着“祭雹神”。河北山西部分村子这天在庙里供三牲，祈求雹子别砸庄稼。四月入夏，强对流天气增多，冰雹是庄稼人的心病。雹神李左车，汉初名将，民间封为雹泉神。四月初八是不是李左车生日没有确凿文献，但习俗摆在那里。

不同地区不同信仰体系在四月初八各拜各的神，不冲突，甚至互有交叉。

寺庙浴佛的时候，道观在做法会。乡间牛棚里老农给牛喂鸡蛋米酒。城里人可能只是打开手机看眼如阴历，知道今儿是佛诞，顺手转发一条祈福消息。信佛的往寺院赶，信道的往道观走，什么也不信的可能单纯觉得今儿该吃顿素。

四月初八的来历不复杂。古印度历法换算成中国如阴历，南传佛教认定在四月十五，藏传佛教在四月十五（萨嘎达瓦），汉传佛教定在四月初八。北齐时期就已经有浴佛仪式，到唐代成为法定节日。明清时期四月初八庙会盛行，北京隆福寺、南京栖霞寺、苏州寒山寺，浴佛节人山人海。庙门口卖豌豆糕、绿豆糕、桑葚樱桃，还有泥塑小佛像、木鱼念珠。

浴佛用的香汤配方各寺院不尽相同。

普通取沉香一两、白檀一两、丁香五钱、郁金五钱、龙脑五钱，研末装纱布袋，煮水兑入浴池。有些小庙就地取材，柏树叶、艾草、薄荷煮水，相同用。香汤浴过佛像后，剩下部分信众分装带走。有人抹额头，有人擦手腕，还有人拿来浇花浇树，说能沾佛光。

四月初八的禁忌说法各地不一。有的说这天不能动针线，怕刺伤佛眼。有的说不能扫地，怕扫走福气。有的说不能吃荤腥，有的说连葱蒜韭菜也算荤，得吃净素。实际执行因人而异。寺庙里的规矩严些，普通人家多数是早上去庙里拜拜，中午吃碗素面，下午该干嘛干嘛。

道教体系里四月初八同时是几位真君的诞辰，各地宫观会依据本山本派的传承选择性庆祝。

楼观台会在这一天纪念尹喜真人。阁皂山灵宝派会祭葛仙翁。龙虎山天师府这一天也有法事，但天师诞辰重要还是在正月十五。信众去道观磕头上香，道长们穿法衣行科仪，唱赞诵诰。用的经文不同，法器不同，供品不同，跟佛教浴佛完全是两套系统。

一个日期，多重身份。四月初八像块被反复书写过的木板，佛教的墨迹、道教的刻痕、民间信仰的涂鸦，一层摞一层。没有谁覆盖谁，全都留在上面。乡下老太太可能分不清释迦牟尼与太上老君，只知道四月初八是“菩萨生日”，要上香要放生要吃素。念经的居士知道这一天要浴佛要诵《浴佛功德经》。道门弟子记得今儿是某位真君诞辰，该去宫观行礼。放牛的老汉记得今儿牛放假，要喂好的。

浴佛节的仪式流程各寺院大致统一。

早课提前，四点半或者五点开始。先唱香赞，接着诵《楞严咒》《大悲咒》《十小咒》，然后《心经》。早课结束，排班到大殿或专门搭的浴佛亭。维那起腔唱“我佛如来有沐浴真言”，大众接腔。方丈或者住持带头，执勺浴佛。僧众随后鱼贯而上一人一勺。居士在两侧合十念佛。浴佛时念的是“唵底沙底沙僧伽娑诃”，或者念释迦牟尼佛圣号。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法会结束，回向。部分寺院这一天传授三皈五戒。

南方部分寺庙会在四月初八煮乌米饭分发给信众。乌米饭的植物染料南烛叶，也叫乌饭树，学名Vaccinium bracteatum。叶子捣碎取汁，颜色紫黑，富含花青素。糯米浸泡一夜，第二天蒸出来黑亮油润，撒白糖或者裹咸菜吃。有些地方四月初八吃乌米饭的习俗比浴佛还久远，跟畲族“三月三”吃乌米饭类似，起源是古代南方少数民族的节令食物，后来被佛教吸纳。

四月初八牛王节的来源、一说跟佛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