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有句老话，牛出力，马跑腿，龙在天上张张嘴、话糙理不糙、十二生肖排座次，鼠打头牛第二，虎兔龙蛇排下来，看着是比赛名次，实则是老祖宗给每样活物安的性子、排在前头的几位，叫“名列前茅”、鼠占了机灵的先，牛占了勤恳的早，虎占了威猛的头，兔占了敏捷的快、往前排一坐，容易生出一种错觉，觉着自己天生该在头里、错觉一上来，尾巴就翘，步子就飘、东西一飘，准掉地上。

名列前茅勿自大，对应生肖是辰龙、龙这东西，生来就在云端、十二生肖里，唯独它不在人间走动，不食五谷杂粮，不干拉车推磨的活计、位置高得没边、民间叫它龙王、龙君，逢年过节舞它求雨，修庙塑像供它、越是这种天生名列前茅的主儿，越容易犯自大的毛病、自大不是本事大，是觉着自己本事大得没边了、老辈人说，龙能行云布雨，一个喷嚏能让地上涝半年、本事是真本事、可本事归本事，拿本事当脾气使，就离摔跟头不远了、龙在十二生肖里头，排第五，不前不后、论实权，不如牛马。论凶猛，不如虎豹。论心计，不如蛇鼠、唯独排场大，架子足、排场与架子，就是自大的粮食，管饱。

翻开旧书闲看，《说文》讲龙是“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长是老大，老大当久了，听不进二话、二月二龙抬头，一年的雨水全攥在龙爪子里、庄稼人敬它怕它，烧香磕头、龙在上头看着，年年如此，便觉着理所应当、理所应当这四个字最害人、它让你忘了低头看地上裂了多少口子，忘了灶台边等水下锅的是谁、自大一开始是虚的，是脑子里的一团雾、雾积多了，就变成了实打实的雹子，砸下来疼的是庄稼，是瓦片，是实实在过日子的人。

话分两头、十二生肖里还有一位，也是名列前茅，却把“勿自大”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丑牛、牛排在龙前头，第二位、按名次论，比龙还靠前、可牛从不拿名次说事、清晨下地，傍晚回圈，中间全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犁铧入土的深浅，鞭子落下的轻重，牛心里有数，嘴里没话、吃的是草，喝的是沟渠水、龙在天上打个盹的功夫，牛已经翻完半亩地、名列前茅的牛，用沉默把自大消化得一干二净、消化完了，变成力气，变成地里长出来的粮食、龙吐的是水，牛出的是力、水能淹庄稼，力能长庄稼、区别就在一个“勿”字上、“勿”不是没有本事，是把本事收在蹄子底下，踩实了再往前走。

再往深里说一层、龙自大，有自大的本钱、行云布雨，翻江倒海，这活计别人干不了、可正因为别人干不了，才更要收着点、本事越大，脾气越要小、脾气大了，本事就成了凶器、历朝历代，皇帝自称真龙天子、龙椅一坐，龙袍一穿，天下的话只听顺耳的、顺耳的话听多了，耳朵就聋、耳朵一聋，江山就晃、这不单是属相的事，是人性里的事、哪个行当里没有几条“龙”？本事顶破天，脾气冲垮墙、干成三件事，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满世界知道、知道又怎样、锣鼓声还没散，挑毛病的、等着看笑话的已经排到了城门口。

名列前茅是个位置，不是勋章、位置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拿走、勋章是长在肉里的，别人抢不去、鼠排在生肖头一名，靠的是机灵、机灵这玩意用好了是聪明，用过头是狡猾、狡猾能偷油，偷不来尊重、牛靠力气排在第二，力气使完了睡一觉又回来、虎靠威风排在第三，威风用完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兔靠速度排第四，跑得再快也躲不过鹰的眼、龙排第五，靠的是虚无缥缈的尊贵、尊贵不能当饭吃、地上旱了三年，庄稼人宁可给牛磕头也不给龙烧香、香火是虚的，谷穗是实的。

说回“勿自大”三个字、勿是拦着，是按住，是把翘起来的尾巴拽回地面、龙尾巴大，拽起来费劲、费劲也得拽、拽不住，就等着从云头栽下来、栽下来的龙不如蛇、蛇在地上爬，贴地皮贴得紧，知道冷暖高低、龙在天上待久了，地面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忘了就容易踩空、踩空就是深渊、深渊底下，连哭都听不见回音。

街坊四邻闲聊，总说谁家孩子有出息，考了头名，得了奖状、头名就是名列前茅、奖状往墙上一贴，亲戚朋友夸两句，孩子眼里容易没别人、没别人就坏事了、班上四十个学生，你第一，后头还有三十九双眼睛盯着、盯久了，你哪个字写歪了，哪道题算错了，全记在小本上、等你从第一名掉下来，小本才会翻开、名列前茅时候种下的自大，掉下来时候全变成石头，砸的全是自己的脚。

龙在生肖里，活的就是这个理、古人把它排在第五，不前不后，正中间、用意深着、往前一步是兔，退后一步是蛇、兔太快，蛇太阴、龙夹在中间，上头有天，底下有地、飞太高了太阳烤，趴太低了泥水泡、老祖宗排这个座次，分明是拿龙当镜子，照的是世道人心、名列前茅了，赶紧低头看脚底下、脚底下踩实了没有？踩的是云彩还是土路？云彩好看，不承重、土路难看，走得远。

把话扯透亮些、十二生肖是十二种活法、龙是其中一种、本事大，名声响，排场足、这些都是好东西、好东西不招人烦，招人烦的是拿好东西当棒子使，到处敲打、敲打多了，旁人先是躲，躲不开就烦，烦极了就反、反起来，龙也按不住、龙按不住的事多了、牛按得住、牛从来不按别人，只按自己、按自己的脾气，按自己的力气，按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走，犁一行一行翻、名列前茅的牛，地里多打粮食。名列前茅的龙，天上多打闷雷。粮食能填饱肚子，闷雷只能吓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