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又不人鬼不鬼”挂在嘴边的时候，多数人脑子里头转的是十二生肖里头一个特定的属相、这话不是夸人的、说谁谁谁活得不像个样子，白天没精神，夜里瞎琢磨，吃不像吃，睡不像睡，整个状态卡在阴阳交界的地方、民间把这种形容直接扣在了一个生肖头上——猴。

猴这东西打根上就带着一股子邪性、它不是人，偏偏学人走路、不是鬼，偏偏干些让人后脊梁发凉的事、山里头老猎人讲，傍晚时分瞧见猴子蹲在石头上两只前爪耷拉着，背影跟个老头似的，你喊它一声，它回头那个眼神，似笑非笑，嘴角咧到耳根子底下，那一瞬间你分不清它到底是畜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种生物天生就站在了界限上头。

十二生肖排位里头，猴的位置卡得也巧、前头是羊，温顺吃草的、后头是鸡，打鸣报晓的、猴夹在当中间、申猴、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太阳开始往西边歪，阳气往下走，阴气往上浮、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的时间段、老黄历上写申时，旁边注的小字是“日入”、太阳落没落透，月亮出没出全、猴子在这个时辰最活跃、自然界里猴群也是在下午三四点闹得最凶，叫声传出去好几里地，听着瘆人。

古籍里头有关猴的记载多到翻不完、《山海经》里有个东西叫“举父”，形状像猕猴，胳膊上有花纹，扔石头百发百中、郭璞注解说这东西“似猴而大，能攫人”、不是人，但能学人站立、不是鬼，但能害人性命、《搜神记》里更直接，蜀地山中有物，像人又像猴，专门偷人家小孩，抱到山崖上头养着，小孩长大了不会说人话，只会吱吱叫、老百姓管它叫“山臊”、山臊就是猴精的原型、唐宋笔记里头，猿猴化人、娶妻生子的段子一抓一大把、冯梦龙编的《喻世明言》收了一篇叫《陈从善梅岭失浑家》，里头的申阳公就是一只修了千年的白猿精，抢了官员的老婆、这猴精说人话、穿人衣、住人的宅子，但骨子里头的兽性按不住、白天像模像样地跟人周旋，夜里现原形。

“人又不人鬼不鬼”在生肖语境里指向猴，根源在于猴子生物学上的拟人化特征与人类心理上对“近而不似”产生的恐惧效应、猴子手脚分五指，能抓握，脸部肌肉能做出类似人类的表情、你冲着猴子笑，猴子冲你咧嘴，你以为它在友好回应，动物行为学家告诉你那是恐惧或威胁的表示、表情符号对不上认知就错位、这种错位催生了一种很古老的焦虑——什么东西像你但不是你，比完全不像你的东西更让你心里头发毛、日本机器人学里管这叫“恐怖谷”、猴子正好站在谷边上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民间忌讳里头有关猴子的讲究多了去了、戏班子后台不准提“猴”，要说“小二哥”、因为猴子学人，戏也是人学古人、学他人、提了猴，怕台上的人学走了样，砸饭碗、老辈人嘱咐孕妇别看猴戏，怕生下来的孩子脸上长毛、手脚不老实、这话当然没科学道理，底下藏着的是对“形似而非”的忌讳、一个东西长得跟人挂相，做的事件却完全不受人的规矩管着，吃饭抢，交配乱，拉屎撒尿随时随地、人的外壳，兽的内里、这种组合在集体潜意识里头埋得很深，最终具象化到生肖猴身上。

申猴对应地支申金、五行里头金主肃杀，主变革、申金是阳金，硬邦邦冷冰冰的、猴子的性子跟申金完全对得上号、野猴群换山头的时候，老猴王被年轻公猴打败，赶出群体，孤零零一个游荡在山林边缘、那状态用“人又不人鬼不鬼”形容一点不夸张、老猴王曾经统领族群，威风八面，学足了人的排场、被赶下台之后，毛掉了，皮松了，眼神浑浊，既回不到猴群社会，又融不进别的人类认知、蹲在村子外头偷看人过日子，偷件衣裳披身上偷个碗端手里、村人撞见这种老猴，第一反应不是碰见了畜生，是撞上了邪物。

明清小说把这种意象玩到了极致、《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就是最大的明证、孙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学的第一件事是像人相同走路穿衣、到了灵台方寸山，菩提祖师给他起名，说他“像个食松果的猢狲”、学人话，学人礼，学人的七十二般变化、天庭给他封弼马温，他嫌官小，嫌的是人定的等级、大闹天宫那会儿，十万天兵拿不住他，太上老君炼丹炉炼他四十九天，炼出一副火眼金睛、火眼金睛能看穿妖魔鬼怪的变化、他自己就处在人、妖、仙三者模糊地带，所以他能识破别个的伪装、真假美猴王那回，两个猴子打到如来跟前，照妖镜分不出来，观音的紧箍咒分不出来，托塔天王的照妖镜也分不出来、如来才说破，那是“六耳猕猴”、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说白了就是一只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件的猴子、知道的太多，就回不去纯粹的兽了、成不了纯粹的人，也不甘心做纯粹的妖、卡在半空中、这个处境自身就是“人又不人鬼不鬼”的文学化表达。

民间说法里头还有一种讲法更直白、说属猴的人聪明绝顶，反应快，学啥像啥、但聪明过了头容易反噬、老话说“猴精猴精”，精到极致就不像人了、别人一步看三步，属猴的一步看十步，看透了不说透，脸上还挂着笑、这种状态下，旁人跟你打交道心里没底，总觉得隔着什么东西、东西不是东西，人不是人、曾听过一个老手艺人评价他属猴的徒弟，说那孩子手巧，看一遍就会，比师傅做出来的还像样、可就是太像样了，反倒少了点人味儿、原话是“他做的东西不像是人手做出来的”、这话夸在表面，贬在骨子里头。

申猴在地支六合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