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跟“团圆”俩字绑得最紧的、属猪。

民间老话儿常念叨“肥猪拱门”，拱的不是别的，是粮囤满、家宅安的意思、猪排在十二地支末位，对应“亥”时、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人畜归家、万籁俱寂、大门闩上的时辰、一家子老老小小白天散在各处，进到这个时辰必定同在一个屋檐下、老辈人讲“亥时不见外”，说的就是关门闭户、自家人围坐的规矩。

猪在十二生肖里管着“家”字的最终一笔、子鼠开天、丑牛辟地，一路排到戌狗守夜，到了亥猪收口、收口收的不是别的，是兜底、是全乎、农耕年月一户人家算不算殷实，头一条看粮囤子尖不尖，第二条看猪圈里有没有哼唧声、有猪就有年，有年就有杀猪菜，有杀猪菜就有亲戚里道围桌坐、猪不动，年不成、年不成，人难齐。

别的地支跟团圆也能沾边、但路子不相同。

酉鸡司晨，天亮打鸣催人出门，干的是一哄而散的活儿、午马跑路，千里万里不在家、寅虎占山为王，独来独往、巳蛇更不用说，冷血卧洞，跟热乎气儿不挨着、未羊合群，放出去一大片，归圈也挤挤挨挨，可那是放牧的规矩，不是一户一灶的亲缘、戌狗看家护院，耳朵贴着地、眼睛盯着外，防的是生人近前，干的不是往里聚拢的差事。

猪的团圆属性不靠跑不靠叫，全靠一个“定”字、猪不走动、不迁徙、不离圈、猪圈挨着灶房，灶房连着正屋，一家子的人气儿围着猪圈打转、腊月宰猪是农耕社会头等大事，左邻右舍、三亲六故都得上手、烧水的烧水、捆绳的捆绳、接血的接血、一头猪从圈里抬出来，能惊动半条街、吃杀猪菜那天，远道的姑爷、出嫁的闺女、分家另过的弟兄，全得回来、不回来的，要么是隔了山海的远，要么是结了疙瘩的仇、杀猪菜一上桌，筷子一伸，多大的缝隙也能填上几成。

另外一层意思藏得更深、猪在十二生肖里配“亥水”、水主藏、主聚、主归、山洪四散，静水一潭、老宅院子里头，水缸要满，水缸满了人心不慌、亥水的性子是往下走、往低处流、往凹陷处存、家庭团聚的根子不在热闹，在安稳、安稳靠什么？靠囤积、靠盈余、靠灶膛里有火、锅里有余汤、猪是五畜之末，却是仓廪之实、仓廪实了，人才回得来、待得住、空锅冷灶的家，聚不拢人。

甲骨文里的“家”字，上头是宝盖头，底下是“豕”、“豕”就是猪、没有猪的房子叫“宅”，有猪的房子才叫“家”、宅是壳子，家是日子、日子得过出油水、过出声响、过出猪拱食盆子的动静，才算落到了实处、考古挖出来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半坡、河姆渡，家家户户房子底下埋猪骨头、人生在房子上头，猪养在房子下头，一上一下撑着同一个屋顶、人死了以后，猪骨头跟着殉进去，活着团圆，死了也别散。

十二生肖里找团圆、找到亥猪才算找到了根上。

民间剪纸艺人手底下，过年窗花里头“肥猪拱门”的图案从来不剪一头猪、必得是一头大猪后头跟着三五头小猪，母猪肚皮底下挤着抢奶的崽子、少了一头，主家不干、这是规矩、猪的团圆意象不靠说教、不靠比附，靠的是实打实的生育技能 与喂食场景、一槽子食倒下去，大小猪嘴全扎进去，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嫌谁、人看着就踏实、一家人吃饭要是吃出了这个动静，长辈心里头就稳当了。

南方部分宗族祠堂里头，祭祖用三牲，猪头居中、猪头不能切，得整个儿端上去、两扇耳朵招风，一双眼睛半闭，嘴角上翘的弧度像笑不像笑、族人跪在底下，看的就是这张脸、脸全乎，这一年就全乎、分家另过的子孙抬头看见供桌上整颗猪头，就知道根还在、枝没断。

猪的团圆还带另一层意思，叫“不挑”、猪是杂食，剩饭剩菜、糠皮野菜、汤汤水水，什么都接得住、一家子过日子难免有顺有背，顺的时候大鱼大肉，背的时候粗茶淡饭、猪代表的那种团圆是不筛不拣的团圆、不分好坏年景、不论贫富高低，只要是这个圈里的，就共同拱一个槽子、狗急了会跑，猫馋了会溜，鸡天黑上架各占各的窝、猪不跑、猪圈门子开了它也不见得出去、出去了绕一圈还回来、认门。

十二生肖排位，亥猪垫底、垫底不是末等，是压轴、一台戏唱到亥时，角儿该亮相亮相、锣鼓该敲打敲打，剩下收场这一段，台上台下都缓下来了、亥猪出来的时候，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往那儿一卧，就算落定了、团圆夜话也是这个调子、年夜饭吃过了，酒喝到了亥时，话也说到了没话找话的份儿上一家子歪在炕上、椅子上、沙发上谁也不张罗走，谁也不催谁、屋里灯亮着，外头雪下着，猪在圈里打着响鼻儿、这一年就算囫囵个儿地过完了。

别的地支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路数、龙腾虎跃、马驰牛耕，都在外头闯、闯累了、岁尾了，回头一瞅，亥猪在那儿卧着，圈门半掩，槽里还有余食、推门进去，坐下，就齐了。

团圆这回事儿，不是往一块儿凑，是往一处归、十二生肖里兜这个底的，亥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