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春晖、四个字拆开。

寸草、短的草、初生的草、草芽子、春晖、春天的阳光、老辈人讲，那光不烫，不烈，刚刚好够地皮回暖，够草尖子顶破土皮。

寸草接春晖、接住了、活下来了。

谜面扔过来、打一动物。

不绕弯子、谜底是羊、更确切讲，羔羊、吃草的、跪着吃奶的。

寸草不是乱用的、羊嘴贴着地皮啃，专挑短的嫩的、长草它不吃、长草老，扎嘴，没浆水、寸草，贴根的一截，最甜、羊知道、低下头，鼻子先闻，闻准了，嘴唇拢住，门牙咬断、不连根拔、留一截茬子，下场雨又冒出来。

春晖、放羊的老把式都懂、早春的日头最养羊、晒过的草坡，草芽子发得旺、羊群撒上去，不用赶，头羊领着，一路吃过去、日头暖暖照着，羊背上的毛都晒透了，松软，发亮、羊不慌不忙、有春晖罩着，草就不断、草不断，羊就饿不着。

寸草春晖捆在共同，讲的是一个回环、地气上来了，日头足了，草长出来了、羊吃了草，活了，长了，膘上来了、羊羔子跪在母羊肚子底下，拱着吃奶、母羊站着，偏过头，舔羊羔子的尾巴根。

跪乳。

这个动作硬得很、羊羔子生下来，腿骨还没硬邦，先学会跪、前腿折下去，膝盖着地，脖子仰起来，嘴找乳头、不是趴着，是跪着、小羊吃奶，从头到尾膝盖不离开地面。

老一辈人看得重、说这畜生懂礼数、懂反哺，懂报恩、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那诗写的是人，比的是草、谜语把它翻过来，用羊去解、草是羊吃的草，晖是羊头顶的太阳、羊跪着吃奶，是拿身子骨在谢、谢母羊的奶水，谢日头晒出来的草。

羊这畜生、跟草、跟太阳、绑死了。

牧区的人算日子不看日历，看草、草冒尖了，羊就该出圈了、日头往北挪一寸，草就绿一片、羊跟着日头走，日头走到哪儿，草绿到哪儿，羊吃到哪儿、羊蹄子踩出来的道，弯弯绕绕，顺着山势水势，年年不走错。

羊记得住、记草场在哪儿，记水源在哪儿，记哪片坡向阳，哪片坡背阴、向阳的坡化冻早，草发得早、羊群开春先奔那儿。

羊嘴底下有分寸、不像牛，舌头一卷，连根拽、羊只掐尖、一片草场，羊啃过一遍，草长得更旺、羊蹄子把草籽踩进土里，羊粪蛋子给土添肥、羊群过处，第二年草更高。

寸草春晖、羊是中间那根轴、草养羊，羊养草、日头养草，草接住日头、羊跪着吃奶，是接住了母羊给的命、羊啃寸草，是接住了日头给的食、一环套一环、哪环断了都不行。

说羊是谜底、不亏它。

有人猜牛、牛也吃草，牛也跪、牛犊子吃奶也跪、牛不对、牛吃草用舌头卷，不分寸草长草，统统裹进嘴、牛不挑、羊挑、羊嘴刁、寸草，讲的就是那个挑拣，那个精细劲儿、春晖底下刚冒尖的嫩芽子，只够羊嘴那么一撮、牛嘴太大，吞了，尝不出味儿。

有人猜兔子、兔子也吃草、兔子不打春晖的牌、兔子打洞，钻地底下，跟日头不亲近、兔子急了也咬人，不跪，不谢。

只能是羊。

羊群里，母羊认得自己的羔子、几十只羔子混在共同，母羊走过去，用鼻子闻，闻准了，站住，让羔子钻肚子底下吃奶、别的羔子拱过来，母羊用后腿挡开、不认错、羔子也认母羊，认叫声、母羊叫一声，羔子就应一声，颠颠跑过来。

寸草春晖搁在羊身上还有一个说法、羊毛、春晖晒暖的羊，开始褪毛、一撮一撮掉，挂在荆棘条上石头上、牧人拿个铁梳子，顺着毛梳，梳下来的羊毛团成团、那是寸草春晖换来的东西、草喂羊，日头暖羊，羊还人一身毛。

不欠账。

羊活着，不欠草的账，不欠日头的账，不欠人的账、吃一斤草，长一两肉、晒一天日头，产二两毛、跪着吃了母羊的奶，长大了，领着母羊找草吃、母羊老了，走不动了，羊羔子——那会儿已经是壮年羊了——走在前头，隔一阵回头看，叫一声、母羊应一声，接着跟。

羊不吭声的时候多、低头吃草，抬头看天，趴下来反刍、反刍的时候嘴始终在嚼，咽下去的东西从胃里返回嘴里，再嚼一遍、草是寸草，嚼两遍，汁水榨干，咽下去、不浪费。

寸草春晖四个字、拆开嚼烂了、吐出来、还是羊。

猜谜的人有时候想多了、把寸草拆成草字头，把春晖拆成日字旁，拼拼凑凑，拼出个别的什么字、不对、谜语是活的、老辈人出这个谜，不是让你拆笔画、是让你想画面、春天的太阳底下，草坡上羊群散着，羔子跪着吃奶。

那个画面一动、谜底就掉出来了。

羊。

不用多想。

放羊的老汉都知道这个谜、蹲在田埂上烟锅子在鞋底磕磕，说寸草春晖，打一个畜生、旁边人想半天、老汉拿烟袋杆子一指羊群，那不，跪着吃奶呢。

羊还在那儿跪着、春晖照在羊背上羊毛亮得晃眼、地上的草刚没过羊蹄子，嫩得能掐出水、羊嘴啃过去，留下齐刷刷的茬口。

寸草、春晖、羊。

一个圈、闭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