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忠厚温驯这词、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生肖、多半是牛。

十二生肖里，论打架斗狠，牛排不上号、论心眼子多，牛更沾不上边、搁在生肖排位里，牛的位置挺靠前，那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老百姓挑牲口，看牙口，摸腿脚，老实能干活是第一标准、牛就占这个、拉犁拽耙，闷头走，鞭子抽身上也就抖抖皮、这份性子，拿“忠厚温驯”往上套，严丝合缝。

翻翻成语词典、跟牛沾边的老话不少。

“老牛舐犊”、老牛拿舌头舔小牛犊子、动作笨，看着磨叽，里头全是实心眼的疼、没花架子、不整虚的、忠厚温驯到了根上连表达感情的方式都带着拙劲儿、不声不响，就是舔、舔干净了，舔顺溜了、这种温驯，是从骨头上长出来的，不是装的，也不是教出来的。

“牛之一毛”、司马迁写《报任安书》，说自个儿命贱，像九头牛身上掉一根毛、这个比方有意思、牛浑身是宝，肉能吃，皮能穿，力气能干活、毛算啥、可牛在乎自个儿掉毛不、不在乎、该吃草吃草，该反刍反刍、人对它咋样，它接着、受着、不吭气、这算忠厚过了头，近乎于忍、忍到把自己放得极低、低到尘土里，照样拉犁。

扯回生肖自身、十二生肖配十二地支，牛配的是“丑”、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这个时辰，人睡得最沉，牛在干啥、老一辈庄稼人说，牛这时候正倒嚼、白天吞下去的草料，夜里安安静静反刍、细嚼慢咽、不急不躁、忠厚温驯不止是脾气，是作息规律都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不抢天亮那会儿的热闹，也不争日头落山前的风光、就拣最黑最静的时候，把自己白天咽下去的粗粝东西，一点点磨细了，消化透了、转化成第二天干活的力气。

再说一个成语、“对牛弹琴”、这话现在听来是骂人听不懂好赖话、可倒过来想、人站牛跟前弹琴，牛没尥蹶子，没顶人，就那么站着听、听不懂归听不懂，不烦，不燥、换匹马试试，早嘶鸣着跑开了、换个猴试试，早把琴给你掀了、牛的温驯就在这儿——它对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保持着一种沉默的容忍、不攻击，不抵触、这种容忍，往深了说，就是忠厚的一种、我知道我不懂、我不装懂、我也不因为不懂就发脾气、我听着就是、听完了接着干活。

生肖里头，牛是最能把“忠厚温驯”从品行坐实成命运的角色、龙虎蛇猴，各有各的精怪与威风、牛不、牛从被驯化那天起，路线就定死了、耕地、拉车、产奶、到最终肉还给端上桌、这过程里，人赞美它忠厚，夸奖它温驯、这些词儿听着暖与，可底下垫着的是牛一辈子的劳作、人说它好，因为它不反抗、不反抗里，有一部分是天性使然，有一部分是几千年的驯化刻进基因里头了。

还有个词，“汗牛充栋”、牛出汗，是累的、拉着一车竹简子，累得呼哧带喘、可书运到了，人的学问长进了，谁记牛的好、牛自个儿也不指望人记、这就又回到“忠厚”的本义上、不求回报、不图名声、力气给你了，汗流给你了，转过头，嚼两口干草，趴圈里歇着、第二天套上轭头，照样走。

忠厚温驯，搁人身上是品德、搁牛身上是活法、一种被选择了的、也被歌颂了的活法、可这歌颂里，细品品，总有点不对味儿、越忠厚越挨累、越温驯越使得顺手、成语里说的那些，老牛舐犊也好，牛之一毛也罢，底子都是苦的、苦里头透出点暖与、这暖与，还是看的人自个儿心里生出来的、牛不觉得、牛只觉得槽里有草，圈能遮雨，小牛犊子在腿边蹭来蹭去，这日子就能过、能过，就接着干。

十二生肖轮一圈，各有各的命、牛的命，写在“忠厚温驯”四个字里头、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念起来顺嘴、搁在田垄上搁在车轱辘前，搁在磨道里，每一个字都有千斤沉、牛就顶着这千斤，一步一步，走完了、不言语、不抬头。

生肖里要没个牛镇着，忠厚温驯这词儿，还真找不着这么瓷实的落脚处、别的属相也能沾边，羊也温顺，狗也忠、可羊的温顺带着怯，狗的忠里头有锋利的部分、只有牛，把忠厚与温驯揉到了一块儿，揉得匀匀的，揉成了一团沉默的、动弹着的、会喘气的泥土色、看着不起眼、缺了它，地就板结了，庄稼就荒了，日子就转不动了。

牛郎织女那头老牛、临死把皮扒下来给牛郎，让他踩着上天追媳妇、故事到这儿，没多写牛疼不疼，愿不愿意、就一句，老牛说话了，交代后事、交代完，死了、忠厚温驯四个字，写它脸上了、到死，想的还是成全、不是成全自个儿，是成全使唤了它一辈子的那个穷小子、这故事能传下来，就是因为人心里头，对这份忠厚到骨子里的东西，存着敬、敬归敬，真让谁去当那头牛，没几个乐意。

这么一想、忠厚温驯指什么生肖、答案简单得不用过脑子——牛、可把这个答案掰开揉碎了，里头的意思，深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