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

单字拆解。左边示部右边畐。示是上天垂象。畐是满。满而不溢。甲骨文里这个字画的是酒坛子。有酒喝日子就不差。养猪的人家过年杀猪先敬天地。槽头肉摆上。三炷香。嘴里念的就是这个字。福不是求来的。是喂出来的。猪吃百样草。人吃猪的劳作。一圈肥猪出栏。房梁挂满腊肉。灶台油光发亮。不用多说。福在猪圈不在庙堂。

禄。

拆开看。示部加录。录是刻木记事。记什么。记工分。记口粮。记该分的猪肉。古时候衙门发俸禄。发粮食发布匹。猪就是活体禄位。谁家母猪下崽。邻里都来道贺。一窝猪崽就是一年的嚼谷。孩子学费。老人抓药。全在猪身上拴着。禄位高低不看官服看猪栏厚薄。北方农村有个说法。猪拱门是送禄来了。门板被拱得哐哐响。主家不恼。舀一瓢玉米面倒进食槽。

寿。

老体字里头有老有疇。老不必解释。疇是田垄。田垄弯弯曲曲绵延不绝。像肠子。猪肠子最长。一根小肠能绕院子三圈。杀猪匠收拾下水。肠子翻过来用碱水洗。灌血肠灌糯米肠。老人说吃肠子长寿。肠子长命就长。猪睡在稻草堆里。打呼噜。一呼一吸匀匀净净。心跳慢。体温高。寿数不在动在静。猪睡出来的寿比跑出来的寿结实。寿材铺子旁边常是肉铺。这边卖寿衣。那边卖猪头。生与死隔着一堵墙。墙根下猪血水渗进土里。来年青草长得格外旺。

喜。

上面壴是鼓。下面是口。敲鼓动嘴是喜庆。杀猪是大喜。全村老小围过来看。大锅烧水。门板卸下来当案子。猪嚎的声音穿透半个村子。嚎声越高越喜。不嚎反而不吉利。猪血接在大盆里。撒盐。凝成块。切成豆腐样。分给左邻右舍。这叫喜血。谁家办喜事。头一道菜是猪头肉。猪头笑眯眯端上来。耳朵竖着。嘴咧着。喜不是笑出来的。是吃出来的。猪一辈子不笑。临了给一村子人带来笑。

财。

贝字旁加才。贝是钱。才是本事。养猪是攒钱的本事。猪浑身是财。猪鬃做刷子。猪皮绷鼓。猪骨熬胶。连猪粪都是好肥料。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粪堆在院墙外。冒着热气。庄稼人看见粪堆就踏实。那是来年的麦穗和玉米棒子。财在圈里踩着。不在兜里揣着。老账房算账。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不如听猪吃食呱嗒呱嗒。那声音比算盘实在。一圈猪出栏。瓦房能翻新。媳妇能进门。老人能备下寿材。

安。

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屋子底下有女人是安。猪圈也是屋子。母猪护崽。侧躺下来。一溜奶头露出来。猪崽拱着吃奶。哼哼唧唧。这是安。冬夜下大雪。猪圈里垫干草。猪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混着草香。人睡在炕上听见猪打呼噜。心里安稳。猪不闹。夜就不闹。村子就不闹。安是猪给的。猪在圈里。人在屋里。狗在院里。鸡在窝里。各在其位。各得其所。半夜有人敲门讨水喝。猪先哼一声。狗再叫。人最后醒。

福禄寿喜财安。六个字贴在猪圈门上。红纸黑字。风吹雨淋褪了色。猪不懂字。人懂。人把这六个字喂给猪。猪长膘。膘厚了。字就灵验了。杀猪那天。红纸揭下来烧掉。青烟往上走。往下是猪的血。往上是一年的交代。猪栏空了。灶台满了。明年开春再抓猪崽。再贴新红纸。还是这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