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牛的男人，一辈子把自己当牲口使。到了晚年，身体报应一件接一件。皮实耐造听着是夸，实则把病根埋得深。骨头、血管、脏腑，没一处消停。攒下的病不是一天来的，青壮年时候拿命换钱，老了拿钱买命，多数还买不回来。

骨头关节最先报废。常年负重，膝盖里头的半月板挤得稀碎。软骨就是一层滑膜，磨光了骨头对骨头，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软骨磨没了，骨刺就往外顶，关节肿大变形，阴雨天像针扎。腰椎间盘被压成扁柿子，髓核突出来压住神经根，大腿外侧火辣辣地麻，走几十米就得蹲下歇。村上不少人选择忍着，实在扛不住去卫生院打封闭针，里头激素反复用，韧带松了，骨头更酥。股骨头缺血性坏死也常见，早先喝散装白酒，当水喝，激素紊乱加酒精，把大腿根的血供掐断了，到后来架双拐上厕所都出汗。膝盖抽积液抽出黄水，半年不到又鼓起来，就这么拖着，熬着。

内脏这一块。吃饭没顿好，咸菜疙瘩蘸大酱，盐分往死里超标。烟酒陪了一辈子，血管内皮叫尼古丁烧得坑坑洼洼，脂质往上糊。血管里斑块像水垢，哪天堵死就是心梗脑梗。高压一百八不当病，头晕才吃一粒降压药，不晕就扔一边。糖尿病更邪门，口渴以为是火大，灌汽水越喝尿越多，查出来空腹血糖十五个点，胰岛功能废了多半。并发症溜着边来，眼睛花说是老花，其实眼底出血。肝脏是铁打的也经不住这么造，酒精性肝硬化从代偿到失代偿，腹水胀得跟鼓一样，脐疝往外翻，吐血吐一痰盂，鬼门关转悠。

肺和气管也不饶人。老旱烟卷得紧，一天两包，烟油子把纤毛放倒，痰咳不净。老慢支拖成肺气肿，胸廓箍成桶状，肋间肌僵死。肺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一小半，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着凉感冒马上变肺炎，肺大泡说破就破，憋得嘴唇发紫，急救车拉去插管排气。冬天炕上趴着，旁边搁个痰盂，一夜吐半下子。雾化机、吸氧瓶成了标配，出门赶集都得算电量够不够。早年下矿下窑，粉尘把肺泡灌满了矽肺结节，更没招儿。

代谢和神经搅和在一块。糖尿病十年往上，脚底没知觉，踩钉子拔出来光流血不疼。洗脚水烫得起泡，溃烂流水，烂得看见骨头，换药用镊子夹黄脓条子，整屋臭烘烘。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抱团出现，相互加重，药越吃越多，副作用叠着副作用。脑梗后遗的手脚不听使唤，鞋掉了自己都不知道，捡起来穿不上。说话含混，口水收不住。一堆药排着队吃，降糖的伤肾，降脂的伤肝，抗凝的伤胃，动不动黑便贫血，药减了怕堵血管，加了怕内出血，横竖都拎着命。

生殖泌尿跟着捣乱。前列腺肥大到把尿路挤成缝，尿等待尿滴沥，憋得小腹硬邦邦，插尿管呲呲啦啦酸胀。夜晚起夜七八趟，困得扶着墙走，摔一跤股骨颈骨折，躺床上就再也起不来。褥疮从骶骨烂出洞，营养跟不上翻来覆去感染。失眠是标配，骨头疼、喘憋、脚麻、心慌，把人按在清醒里折磨。钱花海了去，新农合报完还得一摞，儿女咬牙掏，久了难免脸色不好，老头心里明镜似的，越憋闷肝火越大，血压冲上去又是一脑门官司。就这么个圈。

啥命不命的，零件超负荷运转几十年，损耗摆在那里。属牛男人的轴劲儿，年轻时候顶天立地，年老了跟自己较劲，病痛一个招呼一个，比天气预报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