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坟说的大多是简短的句子。站在那里烧纸，火苗窜起之后，人们口中喃喃自语。说得久了他也就听不见了，风吹过的时候灰尘飞扬起来，话也就散开了。短句很合适。几个字的意思就到了。爹、娘、收钱来了。纸烧得非常彻底，火焰熄灭之后，人才离开了。心里的意思就是烧纸的人懂、地下埋着的东西也懂。

短句不用讲究语法。主谓宾定状补都不用了。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爹、娘、收、念、保。就像投掷石头一样，一粒接一粒地投下去，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上坟并不是在做演讲、汇报工作等等。是要通知一下，那边一切都好着呢，这边也还可以。话说得多就容易出问题，说得少又容易让人误解。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到地上，很冷、很硬、非常实在。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泥土，在膝盖处留有两道泥痕。

坟前头说的那句话可以分成哪几种类型呢？

第一类就是报平安，家里人都很好，孩子的考试也通过了，你的儿媳妇腰疼好多了。老二是换了工作，到物流园区开叉车。老三家的女人怀孕了。这样说来，和以前在灶台上说话是一样的。父亲抽旱烟，母亲选蔬菜，东一句西一句。坟前也是一样，声音不大，怕惊扰到旁边的坟头。火纸烧得很旺，用棍子挑一挑，火星子就会向上飞去。报平安并不是客套话，而是为了让下面的人不要牵挂，能安心睡觉。老一辈的人认为入土为安是最好的选择，只有活着的时候生活得安稳了，死了之后才能安心。

第二类就是叙述事情了。大舅上个月去世了。村东的老槐树被雷击中了一半。老房子的房顶上掉下了一块瓦片，那块瓦是红色的琉璃瓦。叙述事情就如续写家族史一样，来的人走的人，变的东西不变的东西。坟前头说这些，底下人就知道上面的世道怎么样了。不能不说清楚，否则就失去了联系。人死亡后，户口被注销了，但是土地还存在，名字也还在，人在坟前头念叨一遍，就相当于把名册又重新核对了一遍。关于老宅房顶翻新的事情，在娘活着的时候总是反复提起，并且说下雨漏水、盆接不过来。现在已经翻好啦，要来跟我说一声。纸灰落在了瓦片上，这就叫一个回音。

第三种就是祈求了，希望你的孙子考试顺利。保佑你的孩子在外头平平安安。保佑你的女儿嫁过去以后不要经常吵架。这样的话最直接、没有转弯抹角的地方。活人是不能解决这样的事情的，所以才会找死人来帮忙。死人帮不帮忙就不得而知了。但话得说到。求保佑其实就是在把自己的害怕告诉给不怕的人。爸爸生前什么也不怕，种地、修渠、打井都没有害怕过。娘也不害怕，在夜里走路爬山去送饭，一个人。现在轮到子女害怕了，害怕孩子考不上大学，害怕丈夫在外面遇到危险，害怕女儿受到委屈。害怕了就在坟前说。说完之后，好像肩膀上的担子减轻了一半。其实责任仍然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只不过说完了心里就会轻松一些。

短句也有短句的好处。不做任何解释、铺垫和转折。上来就说。爸爸的钱是用来烧的，不要吝啬。娘，给咱做了一件棉衣，天气冷的时候穿上暖和一些。地底下凉。说到这，眼泪就下来了。眼泪滴到纸灰里发出“嗤”的一声，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洞。马上擦掉，害怕别人看到。坟地四周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自己，还是擦。不习惯。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没有在他面前流过几次眼泪。

上坟说的不一样，地方不一样，说的话也就不一样了。北方的人很直接，爹、娘、收钱。南方的人比较温柔一些，爸爸、妈妈来拿银子。虽然说法不同，但是意思是一样的。都是让底下的人不要亏本了。活着的人虐待死去的人的方法就是烧纸，但是烧得很少。纸烧到足够的时候，心里就感到很踏实。纸烧多少才算够呢？没有规定。年轻的时候不懂，认为烧纸是迷信的行为。年纪越大就越发现，烧的是纸还是思念呢？黄表纸一张张地揭下来，火也是一张张地烧掉。火舌舔着纸边，卷起来之后就变成了黑色，并且会破碎、飘落。烧纸的动作就是一种语言，比口中所说更加真实。

有时候去了一次也没有说一句话。拔草、培土、摆放供品、点燃香烛。爸爸喜欢吸烟，在地上插上一根烟。烟头红一下就自己熄灭了。风抽了大半。妈妈不吸烟，就放一些饼干、苹果擦干净。跪下来磕三个头。起来之后看看碑。碑上面有名字、年份和月份以及日期。名字被风吹雨打，油漆脱落了一些，笔画也变得模糊不清。下次来的时候带上油漆，描一描。不说的时候，心里的话最多。说出来很少，咽下去很多。

短句还有一个意思，就是给旁边的活人听的。兄弟几个一起去上坟，各人说一句。老大对爹娘说放心吧，家里有我。老二说是娘，你的孙子考上了县一中。老三是沉默的，在地上烧纸。说出口的话，明着对爹娘讲，暗暗地告诉兄弟们。告诉弟弟们，自己记得自己的父母，自己也要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坟前说的话，是对两边的人说的。一边在泥土里面，另一边在泥土外面。外面的人听了之后心里就会有一把尺子来衡量自己了。

坟前头最常说的一句话其实就是一个叫。爹、娘，喊一声也没有人答应。再叫一声也没有人答应。明明没有人回应，仍然去叫。叫完之后就要烧纸了，还要磕头。叫出这个名字并不是等别人答应，而是为了使自己记住对方是谁。人活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在外面有个人叫老板、叫师傅、叫老张老王。只有跪在这里，才会有人给你起小名。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喊了。自己喊一声爹娘，就相当于为他们叫上自己的名字。心中答应一声，哎。

烧完了纸之后再用水把剩下的火浇灭。不能留下火种。山上风很大，担心会把山烧着。一桶水落下去之后，炭灰滋啦作响，并且冒出白色的蒸汽。烟雾消散之后，地上有一片湿润的地方。供品要不要收，各地不同。有的带回去，说是吃了供品的孩子就不会得病了。有的留下来，说是给父母慢慢吃的。小鸟、小虫子和野猫都会来吃的。吃的都是好东西，不会被糟蹋。

下山的道路要比登山容易得多。事情已经办好，话说完之后肩膀就轻松了许多。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坟头上很小的一块地方，被树木遮挡住大部分。明年还来。清明节来了，寒衣节也到了，过年的时候也会到来。每年说的差不多一样。平安、保佑、收费、家里人都很好。话说得越来越短了，也越来越像是父母当年说的话。父亲说话不多，母亲却说很多，但是也不啰嗦。现在跪在坟前的时候，自己说的话也变少了。并不是不想说，而是懂得了短句所包含的意义。一句话顶十句话。说完了就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头容易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