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手在地上转来转去的时候，电视直播镜头给了很多，导播也切了很多特写。网上立刻就有观众在弹幕中发出评论，说这两个运动员是不是走错了路？怎么跟没有头绪一样地打转。还有的猜测是现场调度出错了，或者提词器出现了故障。这样的猜测在社交媒体上流传了一阵子，直到张艺谋本人在接受采访时把这件事挑明为止。他说得很明白：这不是表演，而是真的找不到方向了，在找那个火炬台。

张艺谋那场采访中的话我印象特别深刻。他说全世界的雪花火炬台的设计，那大雪花就是由九十个左右参加比赛的国家的小雪花组成。以前所有的步骤都经过了彩排，并且精确到了秒、精确到了步数。但是最后一下的时候把火炬插入到那个上面去的动作，并没有给运动员透露太多的信息。没有透底的原因，并不是有意看人的笑话。就是张艺谋脑子里的画面逻辑——他要的是一个本能的反应。让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那两个年轻人抬着头，在一个巨大的、陌生的结构物周围转来转去，并且出于本能产生一种疑问。和我们平时观看晚会的习惯套路不同。平时所谓的“走流程”就是一种肌肉记忆了。这次就是要“第一时间”的反应。

这就需要去掰扯一下火炬台本身了。那个东西并不是立在地上的一个柱子，也不是体育馆顶部早已焊接好的一个铁架子。它是悬挂在半空中的一片大雪。往下看的话，整个视野都是小雪花牌的产品背面，闪闪发光的线条交织在一起非常复杂。一名运动员刚刚跑了那段路程，心跳达到了180次/分钟，在场的数以万计的人们都在为他加油鼓劲，灯光闪烁使他的眼睛感到很刺眼。当时的情况不同，他所处的空间和我们坐在沙发上观看全景画面是不一样的。他的面前都是光芒四射，耳边则是炸裂般的欢呼声。他所寻找的那个插口，在那片巨大的、冰冷的、又轻盈得仿佛是羽毛一般的雪花构成中，只有一处很小的物理孔洞。张艺谋所说的道理是：你把他们的位置告诉了他们，那么他们的目光就会显得很虚假，而他们所进行的寻找动作也就会变成一种形式上的走过场。就是那一瞬间的愣神、那一瞬间的迟疑。这是人对未知的机械结构所表现出来的最真实的身体语言。

继续往下想一层。为什么要用这样的“不知道”呢？那届开幕式上的核儿，张艺谋一直强调的是“简约、安全、精彩”。前面的四个字就是交给上级的任务了，后面的“精彩”要靠极致的反差来支撑。以前火炬塔那里都是大块头，恨不得比山还要高，远远望去就可以看到火苗在哪里。这一次躲了起来，躲进了雪花的心中。运动员跑到那里去拿那个小小的、一不小心就会看成是手持自拍杆的火炬，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但是又隐藏起来的受体，这样的场景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叙述。寻找的过程也是点燃的一小部分。不是火接触到机关的那一瞬间才算是点燃了，在这个时候就开始搜寻起仪式感来，仪式感也就被拉满啦。这招挺狠的。打破了全世界转播商一贯的习惯性运镜预判。摄像师跟随着摇臂移动，在监视器中看到运动员眼中的迷茫，他也被吓到了，他要马上去找到那个焦点。这个镜头就有了生命，并且带有呼吸的感觉。

张艺谋还提到一些场外的事情。说是导演组在那里监督着监视器，并且手心里都是汗。这并不是彩排可以做到的。彩排时火炬手和插口之间相距十万八千里，并不往该区域前进。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好之后就无法再进行模拟预测最终结果的现场直播。风险很大。如果运动员真的很紧张的话，在那里呆上十分钟又怎么样呢？万一他的视力不好没有看到那个缝隙该怎么办呢？那么直播事故就会被载入奥林匹克史上了。但是张艺谋就是押宝在运动员身上的那份职业本能上。在那样的场地里担任最后一名火炬手的人，他的心理素质一定是过硬的。他们会发愣，但是不会蒙住眼睛。在大脑一片空白的那零点几秒钟过后，视觉搜索的本能就会被触发。抬起头来，看到那一圈奇异的光芒，顺着那道光芒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了那个凹槽。整个过程要比所有的舞蹈编排都要有更加强大的力量。所传达的信息并不是“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而只是在说“我们在进行中”。

换一个角度来想，就是把运动员的角度倒退回去。如果我是运动员的话，我知道自己是最后一名，但是我不知道火应该放在哪里。你走进了场地，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你，在你的手中握有一支可以点燃整个场地的火种。四周都是人的地方，但是不知道去向。一种微弱的压力感。那一刻他并不是一个演员，在场上的时候他是拿着火的人。这和奥运会的精神中所包含的“探索未知”这一股子劲头能不能挂上一吊钱呢？和平时运动会时所用的流程相比，“不告知”这一设计很有趣味性。不告诉就可以得到真正的東西。全部都告诉过你了，这就是汇报演出。汇报演出不需用脑筋，只须下点功夫就可以了。张艺谋所追求的是在动脑筋的那一刹那出现的空白，以及随后紧跟着的一个下意识的判断。

回过头来再回味一下那个场景。雪花慢慢地落了下来，或者说是一直在空中等待着。火炬手在地上打转，把脖子都仰酸了。背景就是被屏幕包围着的地面上光影的变化。这并不是一个失误的进球。这是整个开幕式的最高成本和独一无二的画面。因为没有备份。全部依靠一位七十多岁老人对于现场、人心、视觉逻辑等的精准计算。他认为排出来完美的东西并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是在于人处在一定的环境里时自然真实的一面。在全世界到处都是由人工智能生成或者后期处理的画面的时候，它反而成了稀罕之物。我们习惯了太丝滑的东西，偶尔看到这样一下卡顿、这样一下真人实打实的疑惑，反而觉得这个仪式接地气、有生气。并不是机器在打火机，而是有生命的人去寻找世界上唯一的火应该存在的地方。寻找的过程要比火焰燃起的那一刹那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