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凭子贵”这四个字放在前面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在宗法社会中，家族血脉向下传递依靠的是男性的后人。正室夫人不能生出儿子，她的地位也不会稳固。如果妾室肚子里的孩子争夺着生育男孩，那么她就会很快地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家族资源分配、祭祀活动参加权以及日常生活起居待遇都和后代有关。没有儿子就相当于失去了香火，这件事可以杀死人。

在历史语境中，母凭子贵的方向十分清楚。女性的价值被压缩到了生育的功能这一条线上。生孩子是应该做的事情，如果不能生育就是有毛病了。儿子做了官员，妈妈也得到了诰命，儿子继承了家族产业，而妈妈则跟着受到供养。女性独立的人格根本就不存在，全部都是依靠肚子里的东西来定价。

这套逻辑所依托的支持系统就是父权继承制度。财产要传给儿子，姓氏也要继续传承下去，祭祀也得有人来主持。女性只在这一条链子上充当一个工具的角色。生了儿子工具就升级了没有生儿子工具就会贬值。没有所谓的中间地带。

在现在的婚姻中，“母凭子贵”这样的词很少有人直接挂在嘴上。从表面上来看男女双方享有平等的权利进行恋爱、结婚和离婚，并且都可以自行决定。仔细观察一些场合、一些人、一些决定性的时刻，那种味道仍然存在。

婚恋市场的相亲角上有一张A4纸列出自己的条件。女方年龄、职业、学历、家庭背景都写完了最后再加一句要不要孩子。离异带孩子的人，在一些男性的父母眼中会得到一个很低的分数。替别人养孩子的事情，在很多家庭中都过不去心理这道坎。反过来如果女方是第一次结婚而男方则是第二次结婚并且带了女儿的话，那么阻力就会大大减小。带孩子的人再婚的时候，女家人的议论是关于以后的财产分割、继承的问题。带着女儿的男人再婚的时候，女孩子的娘家的态度也变得比较宽容了。

这并不是一个特例，而是普遍存在的一种隐形筛选方式。

结婚后没有孩子的是婆媳矛盾比较容易控制的家庭。如果怀孕的话，尤其是通过B超来判断孩子性别的时候，婆婆的态度就会发生改变，并且可以被肉眼所见。以前嫌弃妻子懒惰，现在却主动给妻子炖汤了，以前还挑剔妻子的毛病，现在连嘴巴都不开了。坐月子期间男方家庭所花费的时间和金钱与宝宝的性别有着密切的关系。生男生女的产妇，在娘家待的时间一般都比生女儿的要长一些。男方父母来帮忙带孩子的次数，生男生女的比例要高很多。这些是可观察到的行为差别。

离婚判决中关于孩子的抚养权归属和性别有关联。男孩被分到男方的比例大于女孩。很多男家为了争夺的是孩子的传宗接代的符号。女方要求儿子抚养权，男方死缠硬磨；女方要求女儿抚养权，男方容易妥协。在法院调解的过程中，双方的律师心里都非常明白这条潜规则。

财产继承这一块就更加赤裸了。父母在写遗嘱的时候把大部分财产留给了儿子，这个比例仍然很高。女儿得到的东西一般都是一些边角料或者是根本没有。独生子女政策实施了几十年的时间，所以这个事情就被掩盖起来了。二胎、三胎放开之后多子女家庭资源分配马上现出原形。儿子结婚的时候，父母会出一部分首付来买房子，但是这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并不是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的，但是这个比例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职场女性在生育上的选择也逐渐向着这样的方向发展。第一胎生了个女孩的职场妈妈，第二胎的压力要比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的时候大很多。老公嘴上说男女平等，但是他的脸色却掩饰不了。二胎开放之后高龄妈妈们扎堆生儿子的事情在全国各地都发生过。有的家庭还会利用自己的关系到国外进行性别鉴定。不能生育孩子的女性，在家庭决策权和话语权方面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小到过年回家和谁有关大到买房子写谁的名字，孩子就是筹码。

反过来讲，“母凭子贵”的现代变异形式不仅对女性造成伤害还会反过来伤害到男性身上。如果男性没有生育能力的话，在婚姻市场里也会受到冷落。传宗接代的压力不分男女都往生育能力上面堆积。丁克家庭在亲戚朋友口中讨论最多的地方就是老人没有地方去养老香火断了。这套话语体系并不是针对个人而是所有的适龄男女。

彩礼谈判桌上的女方家长加码的原因有三条：第一点是我们家女儿可以生育；第二点是我们的家庭条件比较好；第三点就是我们家的女儿比较漂亮。男方家长要压低价格的时候可以这样问：“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在没有孩子之前，男性的身体状况会比较好一些。”生育能力可以被量化为一种交易筹码。婚前体检生殖系统的健康状况，在一些地方就是一种现实中的考虑因素。没有人明说但是行为很诚实。

代孕黑市为什么屡禁不绝？是因为需求端在推波助澜。有钱的人找代孕妈妈的时候非常明确地想要一个男孩。代孕中介报价单中，男婴的价格比女婴高。胚胎性别筛查技术在灰色地带一直都有市场需求。“母凭子贵”的逻辑是从家族内部扩展到生殖技术消费链的过程。有钱的女人自己不能生育或者不愿意生育请他人生育孩子，母亲依靠孩子的财产而享有权利，四个字一样有效。

离婚冷静期制度下生育对于婚姻稳定性的影响再次进行评价。怀孕的女人提起离婚的话，法院不会判决离婚的概率比较大。在哺乳期的时候男的一方是不能够提出离婚的。特别是儿子，在一些婚姻中起到黏合剂的作用。夫妻感情已经彻底破裂了，但是为了孩子硬撑着不肯离婚的现象，在城市和农村都存在。没有孩子的一对夫妻在离婚时很干脆，而有一儿一女的一对夫妻则会来来回回地纠缠好几年。

从社会观念的角度来看，“母凭子贵”这种旧时代强制性的观念已经消失了，在新的时代里留下的只是温柔的心理习惯。没有人用刀威胁你要生儿子但是你自己也会给自己增加压力。婆婆不会直接说出难听的话，但是她的眼神已经很能表达出她的不满了。丈夫不提什么重的话，在回老家扫墓的时候面对祖宗牌位的那一份微妙的沉默。细微之处所蕴含的力量要比明文规定的要难以挣脱。

在教育方面的支出上，独生子女的家庭和独生女儿的家庭之间没有太大的区别。多子女的家庭中，儿子所接受的教育投资具有更长的时间跨度。女儿读到本科的时候，儿子正在读研究生或者博士，在家里互相咬牙支持着对方读书。并不是所有的现象都具有这样的统计学上的趋势。教育投资的背后就是对未来的养老期望。养儿防老和母凭子贵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依靠子女来为自己的老年生活提供保障的预期仍然很普遍。

农村宅基地分配政策和子孙有关。很多地方的女儿出嫁之后就失去了宅基地申请的权利，而儿子分家以后才可以申请新的宅基地。这并不是一个观念性的问题，而是在于现行的土地制度。母凭子贵的文化残余加上有制度性的支持。在城市的商品房买卖中并没有这样的规定，在农村的土地权益方面，儿子要比女儿更有影响力。

宗族活动、祠堂维修、族谱修订等事情基本上没有女性参与。捐款人名单按照男性的子孙排列女性的名字不上墙。生了儿子的母亲，在族谱上会有单独记载某氏生儿子某某。只生女儿的母亲记录得很简单甚至不记录。这些做法一直到现在仍然在华南、华东地区的宗族文化比较浓厚的地方沿用。参与到其中的年轻人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随着女性经济独立之后，母凭子贵这种观念也逐渐失去了它的意义。自己可以赚钱养家、买房养老，女性对于婚姻和生育的依赖程度降低。不结婚也可以生育孩子的新的政策已经在一些地方开始实施了。单身母亲生育的孩子用经济实力打破了母凭子贵的逻辑。孩子和妈妈姓不和爸爸姓，爸爸那边凭什么就比妈妈那边贵。

从法律上来说，非婚生子女继承权和婚生子女是一样的。这是重大进步。表示母凭子贵并不一定要依靠婚姻关系。有独立抚养后代能力的女性避开传统的家庭模式而直接行使母职。儿子仍然会继承到母亲留下的财产，而母亲在晚年的时候也依然可以得到儿子的赡养。父权结构被绕过了。

财产形态的变化也正在消除掉这套逻辑。以前的财富集中于男性的土地、房产和股权中。目前金融资产的知识资产中女性所占的比例也在提高。母亲用自己的钱把钱传给孩子是不需要经过父亲同意的。母凭子贵的贵从依赖男性赏赐变成自己挣来的底气。

舆论场上对于生育问题的讨论热度逐年增加。不想要孩子会被认为是自私的，而要了一个女儿又会被认为是无情的，生了儿子又被认为是重男轻女。女性在生育评价体系中仍然处于不利地位。母凭子贵作为文化的基因片段并没有消亡，只是换了一种表现形式。

母凭子贵的现象，在现在的婚姻中已经不是一条明文规定了，而是形成了一种隐性的计价体系。婚姻选择孩子抚养教育投资财产继承养老规划每一个环节都留有痕迹。它不是强制性的但是会对人们的决策产生影响而不明说但是会左右人们的判断而不处罚但是会制造出一种焦虑感。这套体系运行的成本全部被女性所承担，男性也无法逃避这种连带的责任。

要完全摆脱母凭子贵的现象，就需要进行财产继承制度改革、姓氏制度改革、养老保障制度改革等。更重要的还是社会评价体系不能再用子宫做算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