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鸡叫头遍的时候。

布依寨子还是漆黑一片。火塘里还留有余温，老人也醒来了。并不是由闹钟发出的声音来决定的，而是从骨子里带来的时辰的感觉。小辈们也都起来了，并没有人赖床。今天不兴赖床。

挑水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

水桶是在前一天晚上被擦过的。扁担放在了门后边。家中最为强壮的人拿着扁担走向了井口。在路上遇到寨子里的邻居，也不说话。并不是因为吵架才这样做的，而是按照老规矩来。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去挑新的水，在路上遇到人不可以搭话。一搭话，水就会白白挑了。这一个禁忌已经流传了几代人，没有人去数过。反正都是守着的。

井口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个默默地站着，没有说话，只听见水桶被提起来发出的一声闷响。最先来的人把水桶装满之后就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后来的人继续舀。没有人争夺。也没有客套话。大年初一的第一担水叫做“新水”，也叫“聪明水”。挑回家倒进水缸，缸里原有的陈水要舀出来一些，表示新旧交替。新水煮茶祭祖，新水煮饭全家人一起吃。老人说喝上新水一年就会清醒。这话不玄。冬天寒冷的时候半夜起来上山挑水，寒风吹来的时候，谁能睡得着呢？

挑水回来之后，才感觉到了麻利。

妇女们也开始在灶房里忙碌起来。男人打扫院子。扫地是从堂屋向外扫，并不能从外面向里面扫。向外扫的时候可以把晦气扫出去。向内扫的时候则要把财气扫走。方向错了就不能这样做。扫出来的小块垃圾堆积在院子一角，到正月初五以后才可以清理掉。最近几天不可以向外倒垃圾。地上可以打扫，但是土地不能移动。如果移动了土地就会破坏地脉。

孩子醒了之后就换上了新的衣服。布依族的传统服装为靛蓝色染制而成的土布。对襟、宽袖、衣摆很长，绣花在领口和袖口上。花样子上有蕨菜纹、水波纹、蝴蝶等图案。都是老一辈留下的图纸。穿上新衣服之后，要先给家里里的老人磕头。老人坐在堂屋里中间的一条椅子上。放在前面的是用竹子编织而成的小筐。磕头不用说吉利的话。只磕头。三个头。额头碰地。起来。老人把一个红色的包裹递到我面前。不多，几毛钱、几元钱等等。叫压岁。压的是岁，也是那份心意。

早餐吃素。

大年初一全天吃素，这是布依族大年初一的主要规定之一。不吃荤腥，所用的都是菜籽油。当天准备的青菜、白菜、豆腐、粉丝等。把所有的食材都放入锅中一起煮，并且不要加葱、姜等调味品，因为葱和姜都是属于肉类范畴的。这一条规定的地方比较松散，而另一些地方又比较严格。严格的地方就连韭菜都不能吃了。规矩是说一套做一套。年轻人记不住的时候，老人们就在一旁监督着。夹菜之前要用筷子挑起一粒米饭撒在地面上。敬天、敬地、敬人，做的不是很大，但是心意到了。

灶台上不能有空档，火也不能熄灭。

火塘里面放着很多块大的青冈木柴。慢慢地用火来炖煮食物，上面架着一个铁架子，这个铁架子上面又放了一个水壶，水开了“噗噗”作响，热气一直往上冒，这一天的火一定要旺一些，因为火旺了家里就会兴旺起来，并不是迷信，在这里只是表达一种愿望。冬天的山上很潮湿寒冷，在火塘边上则是全家人呆的时间最长的地方。老人在火炉旁睡觉，孩子们也在火炉边玩着炸米花的游戏，妇女们正在做鞋底，而男人们则在搓麻绳。当火熄灭的时候，人们也就各自散去了。

祭祖要在堂屋里举行。

神龛被擦拭过了，香炉里剩下的香灰已经更换了新的。供品也已经摆放好了。新的开水泡的茶、新鲜大米蒸的饭、素菜三碗。酒是米酒，碗筷摆放整齐，一家人之中，父亲先上香，然后其他的人按照辈分站好，并且行礼，但是都不出声。神龛上面写的很多孩子都认不出来了。老人能背下来。天地君亲师位，左边是本家族祖先，右边是各个神仙。布依族的信仰很杂，各种各样的神都在供奉着。灶王爷、门神、土地神、树木之神、山神等。大年初一这一天，所有的神明都会到来。来了之后就供奉着。

不可以使用刀具，也不可以使用针线，更不允许向外借取任何物品。

把刀用草绳绑在刀刃上，并挂到灶台上面。把剪刀收起来放进针线袋里，放到柜子下面去。借东西是大忌。隔壁的邻居想要借火柴的时候也不能借到。不是小气。就是说初一借出去了，一年里都在往外借。往外掏就不要往回进。这个道理很简单，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并且都会遵守它。寨子里面平常随便人家，在这一天就把自家门看得很严实。

大年初一不出寨门。

走亲访友是从初二开始的。初一这一天，寨子里面自己庆祝。串门是可以的，但是只能在寨子内进行。走出寨门就等于离开了土地。地界的外面的东西在初一的时候是不可以接触的。田埂、山林、河沟等都属于外面。打猎、捕鱼、砍柴等等全都禁止。给山川大地一个假期，人们也就跟着放松了。

中午以后，寨子里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铜鼓被抬出来了。老榕树位于寨子中心。会敲击铜鼓的老头儿站在铜鼓前面。铜鼓上的铜锤是用油茶木雕刻而成的。第一下发出的是沉闷的声音，之后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曲调。铜鼓的声音传播得很远。隔了几个山头就可以听到。鼓点有讲究。大年初一的时候铜鼓调叫做“请神调”，它的节奏比较缓慢，每三个音节就停一下。老人说鼓声就是把四方八方来的神灵请到寨子里来一起过年的。神灵听了之后就会出现。听不到的，在第二年再讲。

孩子们在寨子里奔跑、放鞭炮、打鼓等，但是布依族人并不喜欢大挂鞭炮，只会在空地上放一些单响的鞭炮，发出“啪”的一声，在间隔一段时间之后又会发出同样的声音，“不炸耳朵”。炮仗纸红色的小碎片洒满了石板路，没有人去打扫。留下吧，红色代表吉祥。

年轻的后生们在晒谷场上面踢鸡毛毽子。布依族的鸡毛毽是用来扔的，并不是用来踢的。是用手板打的。两边的人排队过站，中间有十几米的距离。毽子飞过来的时候，用手掌把它打回去。谁接不住谁输，力度要轻巧，落点要准确，围观的人很多，起哄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姑娘们站在场边观看，并没有参加比赛。手中拿着半成品的鞋垫。眼睛盯着场上的情况，但是谁被看中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傍晚时分，晚餐依然是素菜。

饭菜跟早上的差不多。多做一份糯米粑。糯米粑是在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做的。晾在簸箕里面，干的时候就开了个口子。用火钳夹住，在火塘边上烤。烤得软糯，两面都呈金黄色。掰开来，热气腾腾。蘸上糖浆或者豆面，小孩子喜欢吃，大人们也会尝一下。糯米可以充饥。老人说初一吃素积福。福积多少不清楚，但是每年都会这样吃。

天黑了，要开通宵灯了。

煤油灯、蜡烛、电灯，不论是什么样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为止。堂屋里还亮着灯，灶房里也还亮着灯。猪圈、牛圈也都点上了一盏小灯。整个村子从山顶往下看去，一盏接一盏的灯光在东边和西边交错着，但是却不能形成一片，每一道灯都是孤单的。但是每盏灯都不会熄灭。点长明灯是为了给夜晚回家的祖先魂魄照亮道路。魂魄认得灯。哪一盏灯是自己家里的，是不会出错的。

人们都已入睡了，在火塘里又加了一次柴。把水壶放在边上，并且不要压住火苗。狗蜷在屋檐下。远处有居民点的地方还传来了铜鼓的声音。节奏要比白天慢很多，几乎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