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分别放在两人的胳膊上。左手手腕处缠绕着一条白色的弹性绷带。右手虎口处贴上两张膏药,边缘翘起,并且沾上了粉笔灰。十个手指关节处都缠上了肉色的绷带。有人从后面观察的话,可以看到她的后颈部也被一片遮住。膏药的味道是红花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在三米之外就可以闻到了。

张桂梅下楼的时候,两个人扶着她的胳膊。左边的脚先下去一级,右边的脚跟着去,停一下再把左边的脚也放下去。膝盖不打弯。髋关节来代替膝盖的工作。旁边的客人也不敢催促,更不会用力拉扯,只能用自己的胳膊充当扶手使用。她把教学楼搬到了宿舍楼,四百米的距离,在中间要停下来三次。

膏药并不是直接贴在皮肤上的,而是缠绕在皮肤上的一种治疗方法。早上五点三十分就起来了,先洗了手之后再把水擦干,并且还要撕掉膏药。旧的被扯下来,露出一层皮肤。涂上药膏之后,再缠上新的胶布,并且把膏药贴上去。整个过程是20分钟。手指头肿得拿不起牙刷了。牙刷柄外面套了一个泡沫管,加粗了三圈之后才能拿起来。刷牙的时候把胳膊肘支在了洗手台上。牙膏沫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抹不去,也顾不得了。

以前的手并不是这样的。四十多年前,在黑板上写字,粉笔被捏断了好几次,力气很大。三十年前批改作业的时候,红笔一天一夜都用完了。二十多年前建女中时,拿着图纸、搬桌子椅子、拧螺丝,手上老茧坚硬到可以划破纸。十年前就开始疼痛了,一开始是关节肿胀,后来发展成了关节畸形。风湿、类风湿、痛风,医生的说法各不相同。她说自己是“劳伤”。东北的老话说,“累出病来”,是治不好的。

张桂梅双手布满膏药被搀扶

疼痛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晚上翻身的时候把手指压到了就会感觉到疼痛而醒来。筷子拿不住。吃了药导致的胃出血,停止服用止痛药后改为外用膏药。膏药不管用了就用绷带包扎,绷带也不管用了就用夹板固定。她的手上有一种奇特的动作,十个手指都向不同的方向扭动着,就像一棵老树的根一样,并不是一条直线。大拇指根部有一个突出的骨块,用力按压不能深入。中指弯曲到45度,但是仍然不能掰直。小手指向外伸展,但是不能戴上顶针。

现在的粉笔字应该怎么写呢?粉笔夹在虎口处,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大拇指根本使不上劲。写字要用到手腕转动、手臂带动的过程。板书的速度是以前的一半,字也比以前小了一半。学生坐在后排看不清楚,但是她并不在意,仍然在写着。如果写错了要用左手去擦,右手则要端着放在胸前,在左手上擦完了之后再换到右边接着继续书写。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黑板下半部分留有粉笔痕迹,而上面的部分则非常整洁。

被搀扶并不是在进行照顾,在功能上已经发生了替代。她自己都不能上楼了。膝盖上的软骨都被磨没了,骨头和骨头也磨在一起了。上楼的时候要有人在前面拉着,下楼的时候要有人在后面挡住。平地行走时右脚会拖地,鞋子底部右边磨损的程度是左边的一半。学校的几位年轻女教师轮流担任“扶手”的工作,早上五点二十上岗,晚上十一点下课。时间久了就会知道怎么扶——左手托她的右肘,右手扶她的左腰,使她的重心靠过来但是不要靠太多,这样她就不会着急了。

小喇叭代替了部分用手的功能。以前用手敲打桌子使学生安静下来,现在已经不能用了。换成小喇叭挂在脖子上,开关的时候用下巴敲一下。叫集合、叫起床、叫熄灯、叫吃饭。喇叭电池每天要更换两次。喇叭绳勒得很紧,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伤痕。手不能帮忙,解绳套要用牙齿咬。

膏药贴得最多的季节就是冬天。温度一降,关节疼痛就更加严重了。十个手指都贴上了药膏,手背上还贴了两张,手腕处缠绕了两圈。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戴了只肉色的手套一样。曾经有学生询问过疼痛程度如何。她回答说并不痛,因为已经习惯于这种感觉了。学生们也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了。有一次家访的时候,家长给她端来一杯水,她就用双手去接住这杯水,但是由于水杯晃动的原因,洒出了半杯水。手指没有知觉,拿东西的时候不知道轻重。

那双变形的手并不是一朝形成的。就是四十多年教龄、十几年女高的校长经历、每年几百公里山路的家庭访问、上千名学生的档案以及数以万计的批改作业次数等等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肌腱劳损从握粉笔开始,关节发炎从翻作业本开始,骨头变形从提家访资料开始。每一项生命都非常重要,加起来的时间足够长了,就让一双手被拧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张桂梅双手布满膏药被搀扶

搀扶老人的画面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颁奖大会、报告会、开学典礼等场合中,有的人被搀扶着走上台来,也有的人在被人搀扶之后才从台上下来。她自己也不太喜欢。有一次采访的时候,摄像让她在操场上走一遭,她甩开搀扶她的手,自己向前挪了二十米。挪动之后站立不稳,扶住篮球架才敢喘口气。没有拍摄到这一部分。拍摄的照片中,她依然是站立的姿态。

医务室老师曾经做过这样的统计。一个月内使用医用胶布12卷、膏药90张、红花油3瓶、云南白药喷雾2罐。手部外用药物的费用在学校所有的药品费用中所占的比例为四成。把数字记录到账簿里的人,并没有人告诉过她。

有人发现她的签字笔迹已经改变。原来签名是横平竖直,现在却笔画发抖、起笔收笔带钩。并不是有意连笔,而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而发抖。文件上的她所签的名字旁边常常会有墨水滴落形成的痕迹。笔帽拧不下来,请人来帮忙拧。拧开后又不能拧紧,笔尖已经干涸了她也不清楚。

搀扶她的人都换了好几个。第一届的学生、第二届的学生、年轻的老师、志愿者等等。架胳膊的地方没有改变过。左上臂三横指处,右小臂中部。这两个地方都被她握得很紧,布料都起了毛。她的力气还是有的,虽然疼,但是抓东西的时候不自觉地用力。经常被人搀扶的人会被她捏出一个印记来。没有人这么说。

今年春天的时候膏药换了另外一种。原来是用红色的换成棕色的、带有中药的味道。胶布也换成了透气的那种。手指头肿得很厉害的时候,戒指就戴不上了,手表也无法佩戴了。左手手腕处没有皮肤覆盖,只有膏药边缘翘起的一层白色。时间用小喇叭上边的电子表来表示。按一下报时。半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按一下,按下之后就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然后翻身再躺下。

现在的那只手已经搭上了讲台。粉笔盒边上还放着一些备用的膏药。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往外走了,她一只手扶住讲台慢慢地站起来。胳膊还是两个人一起举起来的。走廊里的灯光比较昏暗,膏药的颜色和皮肤差不多,如果不是仔细观察的话是看不出来的。脚步声由楼梯上传来,并且传到了楼下。四楼、三楼、二楼、一楼。中间停留的次数要比上来的时候多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