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去世的日子是3月12日。0320。病房里面除了监护仪发出的声音之外没有其他声音了。她在最后的一口气吐出之后,嘴唇是干燥的。护士说我节哀顺变。我应声而答,并没有哭泣。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习惯性的拿起了手机想要给对方打个电话。在通讯录中,“妈妈”的电话号码仍然存在。手指移动到上面再收回。并不是忘记了,因为她已经不再接听电话了。是身体所记下的动作要比大脑更快一些。这个条件反射大概持续了半年左右的时间。有时会在菜市场看到卖萝卜的人。有的时候会听到楼下的孩子在喊,“囡囡”。她之前在阳台上叫我吃饭的时候就用这个语气。尾音上扬一些,并且带有不耐烦的情绪。

想念并不是一种情绪。这是人体的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就像饿了就会胃痛一样。困了就会打哈欠,并且不需要任何触发条件或者场景铺垫,在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把刀给卡住了。洗衣机盖子没有关好,忘记把盖子关上了。坐到马桶上面看到瓷砖缝隙中有一根灰色白色的头发。她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十几年,并且记得自己用过什么品牌的染发剂。在超市中出售染发膏的那个货架我都绕了好几圈才过去。

她的衣柜里大多数的衣服都被烧掉了。留下一件深棕色的开衫。是用羊毛做的,左边的口袋还被她给缝过了,但是她的视力不太好,所以穿针的时候需要穿很多次。那件开衫被放在了衣柜最里面的那个位置。夏天也是挂着的,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挂在那儿。搬家时把东西装到箱子里再拿出来。最后没有带走的东西仍然留在原来的那个地方。房东后来打来电话询问衣柜中那一件衣服是否还需要。我说不要了。打了电话之后又给对方打电话,并且说要寄给我。快递送到了但是没有拆开,在门口鞋柜上面放着,并且被灰尘覆盖。

想念天堂妈妈短句 思念天堂母亲的话语

思念是无声的。不像电视上看到的那种痛哭流涕的样子。和书本上说的辗转反侧不一样。就是一种非常安静的状态。坐到沙发里去,电视开着,不知道里面播的是什么节目,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电视上切换频道,再切换频道。忽然想到她会不喜欢这个节目吗?以前她看电视剧的时候会骂女主角笨。骂了之后第二天就继续看了。我笑着看着她。她说你知道什么。

厨房里酱油瓶子上的商标和她买的那一个是一样的。超市有买一赠一活动,她买了两瓶回家,说可以吃半年。但是第二瓶只剩下半瓶了。每次看到酱油瓶子上印着的标签就会想到她做饭时总是忙得团团转的样子。我家厨房很小,她又很胖。炒菜时胳膊肘经常撞到橱柜上。砰的一声,她骂了一句,然后就开始炒了。端上来的是红烧肉,非常油润。

有一次我在超市里看到一位老奶奶。穿着紫色棉袄,头发烫成了小卷,背影就像她一样。我和她一起走过了两个排货架。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我看一眼。马上低着头装作在看饼干配料表的样子。心跳得很厉害,并不是因为觉得她回来了。虽然知道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但是还是会跟着去做。那个老太太并不是她本人,身高比较矮小,走路的姿态也不正确。我妈妈走路的时候右脚会稍微拖一下,这是因为在年轻的时候摔了一跤没有养好。

人走后你会发现在哪里都有她的影子。豁口碗放在碗柜里,那是她自己摔坏的。阳台上的这盆君子兰是她在垃圾堆边发现的一株。抽屉里橡皮筋缠绕在一起。她说要使用的时候找不到。现在已经没有人使用了,还是缠成了团。冰箱冷冻室内最下面有一包荠菜馅饺子。她是自己做的。去年冬天的时候就是她自己做的。我没有舍不得吃,也没有把它丢掉,只是让它冰冻了。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个塑料袋就会把门关上。

最后几天里,她很少开口说话。醒着的时候就会望着外面。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大部分已经变黄了,在玻璃上面还有一片叶子紧紧地粘着玻璃,被风吹一下就会落下来。她盯着那一片叶子看了好久。我让她看看是什么。她说没有看过什么东西。到了叶子落下的那一天晚上,她就开始发起了高烧。护士过来测体温,是39.2℃,她说自己没有感觉不舒服,只是觉得有点儿困。

困了就睡觉吧,我说。

想念天堂妈妈短句 思念天堂母亲的话语

她嗯了一声。

那是在我要求之后她的最后一次回应。

现在回想起来,“嗯”这个字。很轻,几乎听不出来。嘴动了一下。喉咙里面有一股气流涌出。算是答应了。我知道她在旁边。我知道我是她的妈妈。我知道就完了。她这一辈子都要努力。临死的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还是要回应一声。不让别人担心。

殡仪馆的车是在凌晨4点到达的。担架被抬出去之后,在楼道里安装了声控灯,所以当担架被抬出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就亮起来了。橘黄的灯光下,她穿着白色的被单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只有脚踝处露出了一点点。穿的是她买给我的棉袜。灰黑色,鞋底带有防滑橡胶颗粒。一双袜子她穿了整整一个冬天。她说很暖和。我说要换新的了,她说不要换。她说还可以穿。

一个人的离去是从一些小事上开始的。袜子上防滑的胶点都磨没了。她没来得及换。冰箱里剩下的只有她的饺子没有其他人做的饺子了。酱油瓶子里面的酱油一天天地减少。哪天用完了。该品牌瓶子不会再次出现到厨房中来。电话号码一直都保存在手机里面。换手机的时候可能会没有导出来了。这些事情正在发生,一件接着一件的发生。

走在路上看到天气好的时候就会想起她。下雨也会想。冬天供暖刚开始的时候就会想到。夏天的第一场雨,我想的是不是有意要去想。以前她会一直念叨着这些事情。天气好的时候就想要把被子晒一晒。下雨的时候就说自己的膝盖很疼。供暖的时候就说今年暖气烧得很舒服。下雨了问一下阳台上的窗户是关着还是开着。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提了,我自己要记得关窗户。

她埋葬在城西的公墓里。靠山的那一排。前面有一棵歪脖子柏树。碑上所用的照片是她在五十大寿的时候拍的。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黑色的,微微一笑,嘴角稍微有些歪斜,她笑的时候就会有点歪斜。摄影师让她端正过来,但是她端正了一下之后又歪了回来。她说这样比较自然。

每个月只来看她一次。带一盆小花,一般是文竹,也有可能是长寿花。她生前吃什么就死掉什么。仙人掌都会养出烂根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公墓管理处在定期给花浇水。花长得很好,我把花盆的方向调了一下,让叶子向着她那边。她之前养花总是忘记了要转动一下花盆。长的一边倒。

想念一个人就和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回忆了。也不会忘记。胸腔里面的一个地方一直都在。吸气时是空的,呼气时也是空的,但是节奏不变。睡觉、吃饭、上班、过红绿灯、刷卡乘地铁等等。和同事们说今天的饭菜太咸了。一切都如常一样。

但是有些时候。很短的时刻。就如一个开关被按动一样。人就停住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也都停止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妈妈已经去世了。

四个字永远都是新的。每次想起来都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

然后把开关拨回来。继续切菜、继续换台、继续关窗。继续往碟子里面倒酱油。

深棕色开衫还放在衣柜里。标签上标明了含有毛发的比例为70%。不能机洗。她没有听进去,把衣服放进洗衣机里反复洗涤了好几次之后衣服缩水了,袖子也缩短了一截。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说正好合适。我知道她不舍得再买一件了。这件开衫是六十大几元钱,在地摊上买来的。她穿了四个冬天,最后一个冬天还没来得及穿上就结束了。

剩下半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