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好声音李维真
李维真站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上时,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就是哈尼族某一个部落里的王子。这件事之后就不断地被提起,并且成为他身上的无法抹去的标签。标签这个东西,贴上去很容易取下来很难。一个来自云南省红河州的小伙子,身高一般,肤色较深,穿上民族服装站在那里,说话之前就已经被人冠以“王子”的称号了。观众喜欢看到反差,而节目组则需要一个故事来填充。正好两个方面都被他占有了。
盲选的时候唱的是《在那遥远的地方》。选择这首歌曲本身就很有意思了,它是以西部民歌为基础进行流行化改编,并且在配器上一开始就用上了大弦乐作为铺垫。他的嗓子里有山野的粗糙味道,并不是学院派那种打磨得非常光滑的声音。音准时有波动,高音依靠硬顶来实现,闭合技术还谈不上有多科学。但是那种直愣愣的冲劲,在修音修到毛孔都没有的时候,在电视节目中却反而扎耳朵。四名导师转身转得不整齐,哈林按照得最快,刘欢犹豫了一下。再看过去的人相貌、着装和表情控制得很好,但是还是会露出一些意外的表情。
李维声带功能为天生耐造型、闭合强度足、边缘化振动能力一般、换声区习惯性提喉。嗓子在舞台上唱吃亏,在录音棚里却可以磨出颗粒感。节目后期修音师应该没有少下功夫。他说话的习惯带有西南官话的尾音,韵母归音总是往鼻子里去。这些细节观众是听不出来的,但是会感觉“很有特点”。
节目播出之后,“哈尼族王子”的身份在媒体中被反复渲染。他的部落中确实存在世袭头人的制度,他的父亲就是当地的有名长老。21世纪初这几年里,少数民族的文化符号在主流媒体中是稀有的资源,节目组抓住了这一点大力宣传。李维真的本人不太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在采访中被问到就会简单一带而过地说老家还有田地,农忙的时候要回去收割稻谷。这句话太实在了,并不像艺人们所说的那样。经纪公司应该不会太高兴,认为这是把现成的人设材料浪费掉。
后续的发展趋势也十分清楚。比赛结束了之后就去了一家小公司,发了一些单曲,但是水花不大。商演跑得很勤,大多是二线、三线城市组合而成的演唱会,反复播放的就是盲选的歌曲。他曾试着写过歌曲,词曲全部由他自己完成,所选的题材也离不开家乡的山山水水。编曲比较传统,和声走向也比较整齐,接近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抒情摇滚。乐评圈里面几乎没有人在谈论这件事情,流量池中的人们也都把这件事放在了最后。他自己倒不着急,但是微博却发得很少,偶尔会晒一晒红河州的梯田、火烧云等等。
由于缺乏完善的工业体系作为支撑,单一种类的优势明显的歌手,在综艺节目红利期过后就会很快被边缘化。李维真赶上了选秀黄金时代的末尾,并没有赶上流媒体分发的班车。那一年参加好声音的选手,混出名堂的手指头能数出来。更多的人都回到了酒吧驻唱、开培训班、做直播带货。李维真是选择了中庸之道,在有演出的时候就会去参加,没有演出的话就在云南呆着。这样的生活方式并不是所谓的躺平,而是在认清了牌桌上所处的位置之后仍然选择坐下来。
查看他的近五年来的动态之后可以发现,他已经开始进行编曲的教学,并且在网上录制了一些简单的、易于理解的课程。不讲复杂的音乐理论,只研究如何把民间歌曲的旋律改编成可以让年轻人接受的新版本。学员们评价说他上课喜欢跑题,在讲课的时候就聊起了红河州怎么种梯田、水是从哪里的沟里引来的、什么时候插秧等等。比起声乐课来,这样的内容要有趣得多。经历过外面的世界之后再回到土地上的人,说话自带一种放松的感觉。
再回头看看当年好声音的舞台上,李维真是一个闯入者的形象。节目要给他一个“王子”的故事框架,而他则需要节目给予的曝光度。双方各取所需,交易完成后各自离开。他身上的最宝贵的东西和音乐并没有太大关系——那就是在被流量逻辑裹挟了一次之后,仍然能够记着回家去收割稻谷的那种定力。嗓子会老化、温度会降温、标签也会褪去。每年都要收割稻谷,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现在在音乐平台上搜索他的名字,在评论区隔三差五就会有人来考古留言,说当年被淘汰很可惜。但是不可以不可以的,别人说也不管用。他在演唱《在那遥远的地方》的时候,哈林说听到了山的声音。山不能说话,但是人的内心会发出回声。李维真把这回音带出红河州,带到综艺节目流水线上,最后再带回来。闭环本身就已经比任何一个名次都要更加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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