倬,从人从卓。卓,高也。人在高处看得很远,也会被人看到。

甲骨文中并没有这样的字。金文开始出现于西周中期。用来描述宫殿建筑时,墙壁很高、房屋很大,即使相隔很远也能看到它的轮廓。不是精致,而是尺度;不是雕花,而是体量。后来又用到了礼器上,鼎、簋、钟等,体积较大,纹饰也十分精美,在庙堂之上摆放着,一进到门口就会给人带来一种压抑的感觉。之后又转移到人的身上,身材很高大,肩膀很宽阔,在人群中比别人高出半个头,不说一句话也会让别人觉得不能忽视。

倬的意思就是大而明确、远距离可以辨认。不是模棱两可的大块头,而是一清二楚的大个子。轮廓线很清晰,边界的线条没有被遮挡住,就像晴朗傍晚时分的山脊线一样。

《诗经》中使用该字次数最多。《大雅·云汉》中写道:“倬彼云汉”,银河横跨天际,既宽阔又明亮,星星密得发白。不是美丽的银河,而是巨大的、压下来的大银河。《大雅·韩奕》中写道:“四牡奕奕,孔修且张,韩侯入觐,以其介圭。”前面铺垫的“奕奕”和“倬”都是同一个字的意思,马很高大、车子也很高大、仪仗队拉开的时候地面都会震动。《小雅·甫田》中记载了关于庄稼的内容,“倬彼甫田,岁取十千”,这里的“倬”是高大的意思,“甫”是新近的意思,“岁取十千”就是每年收获十万斤的意思。全部是规模,全部是体量。都是从远处看一眼就可以确定的尺度。

倬

汉代注经的人把“倬”解释为“大”。毛亨注:“倬”为大字。郑玄又加了一句:“明大貌。”大也不行,要明亮的大、晴朗的大、没有遮挡的大。雾中的一个山峰很大,叫做大归大,不叫倬。要的是秋天晴朗的日子,山体裸露岩石反光,棱角分明,这才是真正的倬。

该词之后使用频率降低。魏晋时期的文学作品偶尔出现,但是到了唐朝和宋朝之后,诗文已经很少见了。文人们开始用含蓄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感,用曲折的方式去抒发自己的感情,并且用小的事情来反映大的事情。一个要从远处观赏的字,在现在的时代里却无法享用。但是它并没有死去,在方言中仍然活着。江淮地区的人长得很“倬”,身高体壮,五官舒展开来,并没有拥挤在一起的样子。房子建得很“倬”,梁很高、墙很厚,冬天暖和夏天凉爽,台阶宽敞可以并排坐着四五个人。说农具打得很“倬”,犁头很重,铁板也很厚,铧尖很大,翻土很深,一尺以下。

倬就是一种不需要说明的存在状态。它不会争论、不会证明、也不会列举一二三四。就是这么一个规模,自带说服力。你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了。你看不见,它就会一直等你看到为止。

在工程中也存在这样的情况。桥梁的主要跨度、塔吊的起升高度、烟囱的高度以及冷却塔的直径等。在设计的时候首先要确定好尺寸,尺寸确定之后,结构也就随之而产生了。标准不高,后面的再怎么补也补不上的。装饰可以增加,但是体积不能增加。倬的对立面就是局促。局促并不是小,而是因为比例不协调。小可以很精致,但是太局促就不行了。局促就是柱子变细、窗户变小、门楣降低,人们进去之后下意识地低着头,即使根本没有碰到。

建筑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做“模数”,这是柯布西耶搞出来的。人的举手的高度是2.26米,这个数字往上一跳就变成了层高,往下一落就成了窗台。模度主要和人有关。倬的逻辑是不一样的。倬所用的是远距离视力,并不是人的身体。人站在五十米之外能看见什么,在二百米之外又能看见什么,在一公里之外又会看见什么呢?近处看是细节,远处看只剩下轮廓了。轮廓是否足够清晰、体积是否足够显眼、颜色和背景之间是否有足够的对比度。这决定着是否能被远远地辨认出来。

远距离可以识别出倬的价值。烽火台要点亮了,狼烟才能看得很清楚。灯塔要高大,航船才能分辨清楚。界碑树立好了,边界才能划定得准确。钟楼要倬起来,报时才会传播得很远。都属于实用性的东西,并不是纯粹的审美。审美是附加的价值,在之后才有了形式。形式和功能绑定的时间长了之后就变成了符号、传统、审美习惯等等。人们见到高大宽敞的东西就会感到心情舒畅,而见到压抑沉重的东西则会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这并不是心理暗示,而是经过长时间的经验积累而形成的生理反应。

倬

手工艺中也倬。紫砂壶,特别是时大彬制作的那些,壶身很高,壶把很宽,壶嘴很直,整个壶都往上升。不是精致的小道,而是大气的大道。泥料很厚实,烧制时的温度也很高,敲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就像磬一样。这样的壶拿在手上很重,泡茶的时候出水很快,不会拖泥带水。明朝和清朝的时候仿大彬的人很多,但是模仿得最好的都是一体感对的。细节差一点意思倒也罢了,体量一缩,味道全失。

木构也是这样。唐代和宋代的建筑斗栱很大,柱子也较粗壮,出檐很远。辽代应县木塔高67米,全部用木材建造而成,已经有900年的历史了。每一道斗栱都向外挑出一些,一层比一层少,轮廓线就是一条饱满的曲线。站在塔底下抬头看去,视线随着一层层檐口一起向上移动,在到达顶端的时候,天空就在塔尖之后。这样的体验是不能用“精巧”来描述的。倬就是尺度的胜利。

尺度本身就是一种语言。它不会讲话,但是它所传达的信息要比它自己说出来的要多得多。大尺度的建筑物向人们传达出这样的信息:这个地方很关键。大尺度的器物向使用者传达的意思是:这一次很郑重。大尺度的文字刻在石头上,告诉后来的人:这样的事情可以保存下来。甲骨文很小,这是因为占卜是一种私人行为,只有国王和神之间才能进行这样的交流。金文大是因为青铜器是公开的,是宗族对后代的一种宣告。碑文更大一些,因为碑立在那儿就是为了让人去看的,风吹雨打也擦不去。

倬的衰败和书写工具的变化是同时发生的。竹简很窄,字越写就越小、越写就越扁,隶书就出现了。随着纸张的广泛使用,字也变小了,楷书最终成型。雕版印刷时,字大的不能超过一厘米见方。使用屏幕阅读器的时候可以把字体调得很小,小到视网膜能够分辨出的程度。由石刻到竹简,再由竹简发展为纸张,最后又由纸张进化成屏幕,载体变得越来越轻盈、尺寸也越来越小。倬成了奢侈品、偶尔的例外。

但是也出现了反弹的情况。巨幕电影使用的是70mm胶卷,画幅非常大,以至于整个视野都容纳不下它,眼睛只能不断地转动来完成观看。环绕声系统的声音来自各个方向,音量很大,可以感觉到振动。大型装置艺术占据整栋厂房,人们进去之后感觉像是被蚂蚁包围了一样,空间的压力使得人们的呼吸也变得缓慢起来。每过一段日子,人们就该被提醒一下了:自己并不是那么大的一个人。

倬所给的是一个尺度校正。日常生活中的尺度就是人的身体尺度,伸手可及之处,迈两步就能到达的地方。长期处在这样的一个尺度里面的话,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也就这么个大小。放在大山大海前面、巨构建筑前面、无边田野前面的时候,视觉系统就要进行重新校正了。一开始给人的压力很大,之后就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了,最后就是一种广阔无垠的感觉。三步走完了之后,人才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重。

古代礼仪中就有这样的规定。诸侯来朝见天子,周天子的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