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穷。放在二十多年前县城自建房、单位筒子楼的环境中，基本上就是一条铁律了。地面层潮湿，空气污浊，下水道容易反味，采光受到前面和后面楼房的影响，大白天也要开着灯。窗户朝向楼道入口处，任何人从楼上下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把头扭向里面去，因为那里没有隐私可言。临街的一楼就更加困难了，灰尘很大，噪音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晚上没有停过。住在一楼所付出的成本远远不只硬件差。当时没有电梯，六楼和楼顶就是最差的地方了，一楼则是次等的选择，价格最低。租户比例大，流动人口多，做一些小生意的人愿意租一个一楼，后窗户开了个小洞就可以卖烟、酒、糖和茶叶。稳定的住户很少，物业费收不齐，楼道灯坏了最快的没有人去管。一楼的住户一般经济状况不好，积攒的钱用来买房是最重要的事情。这并不是因为人的品德问题，而是由于居住环境直接制约着人们的生活状况。潮气使家具变色、发霉，衣物也难以晾干，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时间长了就会感到精神不振。噪声会影响人的睡眠质量，在白天的时候再进行补觉的话，那么这种补觉是否能够让人感到踏实呢？在干活的时候有没有足够的精力呢？恶性循环。一楼的人很贫穷，是因为他们的房子把他们往地下拉。从数据上来看，同楼栋二手房成交价格中的一楼要比中间楼层低15%-20%左右。银行估值也是按照这样的比例来扣除的。住在一楼的资产升值的速度比楼上的要慢一些，因此换房的难度也会大一些。

二楼很富裕，二楼是一个特殊的地点。二楼以上有三米多的高度，潮气已经基本消失，采光足够使用，窗外可以看见树木的树冠，视野不会感到压抑。最关键是不用等电梯，走楼梯要比一楼多花不了十秒钟的时间，下楼比谁都方便。因此便利性也体现在了价格里面。以前没有电梯的多层住宅中，二层的价格最高，“金三银四”这样的说法就是后来出现的。二楼的价格要比三楼、四楼和五楼、六楼都要高很多。二楼的住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很稳定。教师、国有企业员工、小本生意做得很稳健的个体工商户等，他们喜欢选择二楼的位置。爬楼梯一点也不费力，老人和孩子们都可以很方便地使用电梯。出门速度快、回家也很快。时间成本很低，生活效率很高。二楼的富并不是暴富的那种富，而是殷实、稳当、手上有活钱。一楼的人攒了钱就去买房子，二楼的人一般不会急于搬家，因为住得很安心，多余的精力用来思考怎样多赚一些。不慌。不急的人在做决定的时候会更加理智一些，并且不容易走弯路。二楼窗台上的花盆很多，一楼窗台上的杂物也很多。细节能说明问题。二楼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距离地面比较近，邻里之间的关系也能够保持得很好，在楼下的时候可以互相打招呼、取快递和外卖等事情都十分方便。住在很高的地方和地面失去了联系，就会变得孤独、古怪。二楼刚刚好，沾了地气但是不会因为地气而受到牵制。二手房市场的二楼出手比较迅速，挂出去一两个月一般就会有买家来关注，并且议价的空间也会很小。流动性好的东西就是财富。

三楼、四楼都有官员担任。到了三楼、四楼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就被打开了，在前面楼房的屋顶上可以看到远方，心情也随之变得开朗起来。太阳一直照着，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屋子里很干燥也很明亮，在冬天的时候用暖气，到了第三层、第四层就比较温暖了。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时，精神状态就会不同了。自信。站在窗口向外看就是俯瞰，并不是仰望。仰视使人感到谦卑或者自卑，俯视则使自己觉得可以控制些什么东西。每天回到家爬楼梯，到三楼喘口气，到四楼稍微费点劲，这就正好是一个思考的距离。上楼的时候把外面带来的烦躁一层层地卸下来，在家门之前的情绪已经很平静了，进门之后可以好好地说一句什么话。官并不是单单指行政职务的意思，在体制之内是有编制、有级别、有一定的发言权的位置。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分房的时候，科长、处长这样的中层干部大多被分配到了三楼、四楼。顶楼给年轻的科员，一楼和二楼给年长的同志或者后勤人员使用。楼层和级别有关联，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而是由人们习惯形成的。三楼、四楼的位置居中不偏不倚地处于中间位置，符合中层干部的情况——上面有领导压着，下面有人盯着，承上启下。这样的地方最容易磨练人的性格。住了时间长了之后的行为举止就会发生变化。说话的声音大小刚刚好，并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紧张到说不出话来。走路速度均匀。思考问题的习惯是多想一步。三楼、四楼住着的孩子升入重点中学的比例比较高，这个数据没有经过官方统计，但是街坊邻居闲聊的时候可以感觉到这一点。环境可以塑造人，光照充足、空气流通、视野开阔的居住空间对于认知发展是有益处的。反过来，一个人每天呆在昏暗、潮湿的房子里的话，很难有高昂的斗志。

一楼到四楼之间的区别本质上就是物理空间对于人的行为方式的影响。高度相差几米、温度和湿度相差几个点、采光时间长短相差几小时，长期积累下来的效果就会显现出来。住在一楼的人每天可以少晒两小时阳光，二十年之后就会少一万多个小时的阳光照射。体内的维生素D合成量不同、情绪调节的能力也不同。一楼听到的脚步声就是头顶上传来的，沉闷压抑。三楼、四楼听到的脚步声就是脚底下传来的，感觉比较可控。各种各样的差别累积起来就形成了不同的命运。这并不是迷信，而是根据环境心理学得出的基本结论。在城市规划方面做了大量的居住空间和居民的行为相关的研究，住宅楼层数与住户的社会经济地位呈正相关关系，三楼、四楼的住户的职业稳定性和职位等级都比底层住户要高。数据已经摆在那里了，如果不承认的话就不可能得到承认。

从四楼往上一直到五楼、六楼又是一番景象。顶楼夏天晒透、冬天冷透，爬楼梯伤膝盖，老年人住不了。住在顶层的人大多是年轻人，身体健康不在乎爬楼梯，但是换房子的速度很快，存够首付款之后就会搬家。住不了一段时间就无法积累邻里资源、不能深入挖掘周围的联系。三楼、四楼的住户一家住了十几年，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一直有这些邻居的存在，在周围的菜市场里，每一个摊位上都有他们熟悉的面孔，而附近的派出所民警们也都非常熟悉。隐形的社会资本在关键时刻可以起到很大的作用。孩子上学要找人问问情况，老人看病要请人帮忙挂号，楼上楼下打招呼就办好了。一楼和二楼办理这些事情也很方便，但是一楼愁搬家，二楼图安稳。三楼、四楼之间既有地面相连又有高处的优势，进退自如。在单位分配住房的时候，三楼、四楼的门禁卡最后才发放给需要重点照顾的人。分房小组的人心里有一本账。

现在的高层电梯住宅已经很普遍了，老一辈的人说过的那些话好像就过时了。但是底层逻辑并没有改变。在电梯直达高层住宅的情况下，六层以下的采光仍然受到一定的影响，房价也依旧较低。从第十层到第二十层的价格最高，然后逐渐降低。中间层的优势仍然存在。一楼有院落的说法，在特殊情况下可以适用。普通的平层住宅，在中间楼层的价格溢价率一直保持在较高的水平上，并且随着楼龄的增长，价格溢价率也越来越大。老房子买卖最容易看出差别来，同户型三楼和一楼相比可以多卖出二十万元。二十万元对于一个小城市的购房者来说就是首付之间的差距。

住在三楼、四楼的人说话很有底气。底气足并不是嗓门大，而是语气坚定。在单位里敢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在喝酒的时候敢于说不，在家里也敢于和妻子争执两句。一楼的住户一般比较小心，话说到了嘴边就留下了一半。并不是因为性格不同造成的，而是由于生活环境所产生的一种心理上的影响。每天抬起头来望着别人，养成了收敛的性格。每天都是平视或者稍微低头一些的姿态，养成了舒展的习惯。习惯就是性格，而性格又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一楼贫穷、二楼富裕、三楼四楼都有官员做，总结出来的并不是楼层的数量，而是空间对于人长久以来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