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时就认识了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很干净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一道道的线头。说话喜欢用手食指关节敲打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非常明亮。比如冬天早晨玻璃窗户上出现的霜花，在阳光照射之下就会慢慢融化。

二十三年后过去了。同一个地方的人坐在一起。把蓝色的工作服换成了灰色的夹克。换成了金属半框的眼镜，但是推眼镜的动作还是在进行中。食指关节抵在镜架横梁上往上顶一公分。力度和之前一样。

眼睛里面没有光芒了。

霜花依然存在，但是太阳已经不存在了。

这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过去的人了。

不是换人了。身份证号码没有变化，出生日期也没有改变。左耳垂上的那个痣的位置没有改变。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些的习惯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其他的什么。就像一块木头被浸泡在水中时间过长一样。外形依然是原来的外形，纹理也是一样的纹理，但是重量却不同了，密度也不同了。敲击之后所发出的声音也不同了。以前的声音很清脆，是一声清脆的响声。现在很闷。

两两相对的事情。其实很奇怪。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物理距离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但是两个人的目光却能够相撞在一起。瞳孔可以反射出人的形状来。能够看到对方眉毛的样子。可以看见鼻翼两侧有法令纹，比去年加深了一些。可以看见额头上的新长出的一根白头发，在顶灯下反射出光芒。什么都能看得很清楚。但是看不到之前那个人的样子了。

失望并不是一朝而就的。是慢慢积累起来的。就像用老式的台秤来称量砝码一样。今天的放明天的放。开始的时候托盘一动也不动。你认为可以坚持很长时间。有一天突然就翘起来了。秤砣滚落一地。这时才明白前面放入的所有砝码上面都有数字。

当时的人的概念要分开来看。

当时是指的一个时间段。并不是指具体的某一天或者某个时刻。从二零零三年秋天一直到二零一零年的夏天这七年的时间。在某个时间点上，某个人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流露出的表情。就像被松脂包住的一样。完整的被封存到琥珀里面了，透明的、固定不变的。你伸手去摸的时候，它就不会再变了。所接触到的只是光滑坚硬的树脂表层。里面触角、翅膀纹理十分清楚。但是你不能接触到活着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现在的进行时。

会打呼噜、会忘关洗手间的灯。会把放在冰箱里的一半牛奶喝光了，并不会告诉你。会把周末下午的时间都花在看手机上，不知不觉中就会进入梦乡。嘴巴微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会告诉你买来的洗衣液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品牌。语气平和，并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就是说今天外面下着雨。

失望的本质不在于变化本身。当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接受这种改变的时候。你的脑海里储存的就是琥珀中所含的标本。但是每天要面对的是一个容易衰老、劳累、不耐烦、健忘的人。两个不对等。永远不对等。

人们通常认为失望是因为对方做了错事。

不是这样的。

失望就是对方没有做什么。

他总是按时上下班。工资卡交到了你的手上。孩子的家长会没有一次缺席。他感冒了会烧开水把药片分成几份放在床头柜上。家里的水管坏了，他就蹲在橱柜下边用扳手拧了四十分钟。一切运转正常。就像一台保养良好的机器一样。没有故障码、没有异响、也没有异常振动。

但是没有多余的那句话。没有那双多看两秒钟的眼睛。没有之前那样你的话说了一半他就已经知道了后面的话，并且他的嘴角会先于他说出的话微微上扬。这些东西没有了就没了。

两两相望的动作每天都进行着。

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隔着牛奶盒、手机屏幕互相望着。晚上吃饭时，隔着菜盘子、孩子作业本之间的距离遥相对望。睡觉的时候手里拿着充电线的人可以互相看着对方枕着的枕头。看是看见了。看到的是一张非常熟悉的脸庞。熟悉到不需要仔细去看就可以很准确地描述出对方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熟悉到闭上眼睛也可以勾勒出对方耳朵的曲线。熟悉得好像看着自家门口的门把手一样。每天拧十几次。从不关心它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只有失望。

四个字很重，并不是仇恨。因为仇恨需要耗费体力。失望就是没有力气了。就是肩膀塌下去的那一瞬间。就是话说到嘴边又咽下去的那一瞬间。就是对方说了一句什么，你想接的话又不想接了，那一下。两个字最要命的是“算了”。算得次数多了就会真的什么都算了。

失望到头来并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更不会摔门而出。两个人还可以好好说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在一张床上。一切都很好。但是不再有期望了。不期望别人能理解自己。也不期望别人会做出改变。不奢求第二天早晨起来会有什么不同。

当时的人们生活在人们的记忆中。人的记忆都会自我美化。人脑并不是一台录像机，而是一个剪辑师，把不想要的画面剪掉。把喜欢的镜头调到高亮度、高饱和度的状态。一遍一遍回放。放在最后就连自己也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真正发生的事件，哪些又是自己后来添加进去的内容。记忆中的人也越来越好。现实中的人也越来越平常了。差距越来越大，失望也越来越多。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知道你是在比。

他并不知道你的内心中还有一个23年前的那个版本。不知道你在每次看他时都寻找的是哪一个版本的残影。不知道你在找的时候心里会软一点没有找到的时候心里就会沉一些。他一无所知。他就是坐在那儿吃着饭、看着手机、睡着了。有时候会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天要不要交物业费。

你也没有办法告诉他说。这句话说不出来。说出来就等于在责备别人。你已经变了，难道没有人也没有自己了吗？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你了。你在镜子里的时候会不时地发呆。镜子中的这个人的双眼窝凹进去了一些。下巴线变淡了一些。笑出眼泪的时候眼角上的皱纹就会聚在一起。之前并不是这样。

因此这是双方进行的一场比赛。

你在看他时，他也正在看你。当你感到失望的时候，他也应该在感到失望。但是都不说，在心里憋着。就像在湿漉漉的天气中晾衣服一样，总是不能晾干。摸上去是干的。只有穿在身上之后才会感觉到一丝寒意。那股冷气是慢慢渗透进来的。渗透到了骨子里。

婚姻中让人感到疲惫的是争吵，并不是。两个人在心里都上演了一出电影。各演各的。他所描述的那个场景中，你就是另外一个人。二十年前扎着马尾、穿着白色运动鞋并且笑声很大那个女孩。现在的我正在沙发上面剪指甲。碎屑掉在茶几下也不去捡。他也应该在想之前那个去了哪里。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以前的人了这句话。把主语换成任何人都是可以的。

父母看着孩子，孩子看着父母，老朋友相隔十年才见面。同学会的时候推门而入的人。体重增加了30斤，头发也少了50%，声音变大了很多。拍到你的肩膀的时候手的力量比之前大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还留有十八岁的样子。不笑的时候就是一个陌生人。

都是一样的。

人是逐渐地被替换掉的。并不是要做心脏和肺脏的大手术。就是细胞层面的新陈代谢。七年的时间内，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差不多换了两轮。从理论上讲，面对你的这个人是一个全新的自己。但是戴着一样的脸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服。

因此，在彼此相对的时候。

你所看到的只是现在的这个躯壳里面装着的新的人。你所想的是旧皮囊里面居住的老人生。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