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也就是墙的意思。矮墙、院墙、城墙根下的一圈。它并不是房子之间的分隔物，而是一条把外面和里面分开的实体线条。俗话说，“断垣残壁”，垣一倒，地方的气就散了。并不是说房子倒塌之后才叫破败，垣没了，界限也就模糊不清了。人在野外站着和在院里站着，虽然土地是一样的，但是感觉完全不同。垣在，地才为院。

垣的材料一向都很随意。有钱的人用砖头砌墙，烧得非常透彻的青砖，打磨得光滑整齐。没有钱的人用泥土来堆砌，一层层地往上堆积。更早之前，树枝上挂着一道篱笆也叫垣。老百姓不说“垣”，就说墙头。墙头不高，防君子不防小人。一米左右高，踮起脚尖就可以看到邻居家灶台上有没有冒出烟来。墙的高度是有一定要求的。太高就变成了监狱，太低又成了摆设。和肩部一样高为宜。人走到前面来的时候可以看到头但是看不到脚下。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是又不会因为面对面而感到尴尬。这个标准并不是计算得出的，而是经过了几百年的街坊邻里一起磨出来的。

垣的方向从来都是不正直的。只有官府修建的工程，老百姓用土筑成的垣墙才顺着地形而建。上坡就上坡，下坡就下坡。垣根下边长出一些杂草来，长出来之后又长出来了，并没有人去努力。垣身上有裂缝，蚂蚁可以进去出来，壁虎也可以趴在上面。下雨之后，垣面就会出现泛碱现象，白白的一片。垣并不是一具尸体，它也会变老。西北角被雨水冲毁了一块，再过三五年也无从修复了。不是懒。豁口正好可以看见山。垣的作用除了用来挡风之外，在某些情况下也可以用来储存东西。留下一个念头，留下一条出路。留下猫和狗钻进去、钻出来的洞。

垣材不同，其命数也就有所差异。夯土垣怕水。下雨的时候，脚下就变软了。上面的泥土仍然很坚硬，下面是空洞的，慢慢地就开始开裂了。裂了也不倒。就这样歪着，歪了好几年。土墙已经很破败了，在上面会长出各种各样的植物，比如草、蒿子、小树等等。垣和地又重新长在一起了。砖垣怕人。人们坐在砖墙里，时间一长，砖面就磨得很光滑。小孩子在砖缝里抠出灰尘来，一直这样抠下去，砖头就会慢慢脱落。没人特意拆垣。垣都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没有的。剩下一半了。剩下的一半了。剩下的几块砖垒在一起。最后也没有用到砖头，只留下一个印记。印子还在这里，垣也就一直留在人们的心里。

垣界定的东西要比人用眼睛看到的要多。围墙围起来的并不是一片土地，而是一段生活。垣里面就是自己家的事情。吃饭、吵架、抚养孩子、晒粮食。垣之外就是公家的事情。走着路、打着招呼、躲避风雨、借用火焰。垣就是日子的皮子，皮子存在的话，里面的肉就会很安定。如果皮子被撕裂了，里面的肉就会散落一地。这并不是风水，而是习惯。人呆在垣内时间长了，出来的时候没有垣，但是心里却有一道垣。走到哪里就找垣。靠着墙根站着或者坐着。背部不可以空着。垣给人们提供了一个背。背靠着垣墙，面向外面，心里很踏实。

老垣的房子倒下的时候，并不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垣倒下之后很安静，首先是没有人再理会它了。人们搬走了，但是房子还在那里，垣先倒塌了。房子可以使用上百年，但是垣没有人来管理，三五年的就会倒塌。垣比房子要娇贵一些。垣的生命全部掌握在人的手中。人在的时候，垣就存在；人不在的时候，垣也就不存在了。即使墙开了裂缝，人们每天都要从那里经过，那么这个裂缝也成了一个门。人走了之后，垣就算是严密无隙了，也只是一座坟而已。垣和人的关系不需要写在纸上了。看看老村子就明白了。村子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时候，垣就已经很整齐了。村庄里的人走了之后，垣先就趴下了。垣是最早得知有人要走了的人。

垣和墙的不同之处就在于顶部。墙上有檐口、有压顶用的砖头。但是垣是没有的，垣就是这么光秃着。光秃着，雨就淋；雪就积；太阳就晒。垣顶上的泥土被冲得稀烂，小鸟叼来一些草籽，在第二年的春天就会发芽生长。垣比墙活得更欢实。墙是死的，垣是活的。垣身上有东西生长，有东西居住。墙壁很干净，垣子却很肮脏。但是垣子之所以显得那么漂亮，是因为它被污染了。苔藓斑驳陆离，蜗牛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亮痕，雨点打下来之后又形成了一条条小沟。把它们放在城墙上就叫脏了，要刷。放在乡村垣上的时候就叫做年头了。一年不用刷。

垣墙的筑法也很随意。横着砌、竖着砌、斜着砌。怎样节省砖头就怎么做吧。围墙不需要很美观，只要能站得住就可以了。歪了就用一根木棍支撑着。木头坏了就换一根新的。或者是不换它了，让它歪着头。垣歪着也是一立着的人和垣一样。老一辈的人建房的时候，首先搭建围墙。围墙建好之后再慢慢盖房子。房子可以慢慢地建造起来，城墙则要先行存在。定好了垣，地方也就定了。定了地方之后，心里也就安定下来了。房子有多大是以后的事情。先画一个圈吧，在这个圈里面就是自己的家了。即使圈子里什么也没有，就一口井、一棵树，这也算是一个家。垣是家的骨头。还没有长出肉来，但是骨已经先树立起来了。

墙很矮。矮也有它的好处。坐在垣根下可以听到外面的人在讲话。在城门外面过车、过驴、过货郎。人走在垣里的时候选择蔬菜，手不停，耳随着外面走了十里路。垣把地分成了两部分，但是不能阻止声音传播。声音从墙上传来，不需要费力。垣拦的是身体，但是不会阻止声音和动作。鸡鸣、狗吠、孩子的啼哭声和骂街的声音从垣头上漫过来，就像水漫过石头一样。垣底下的人都浸泡在这些声音之中，知道外面仍然是那个外面。如果墙壁很高，那么声音就不会进来，人们就会感到很害怕。外面听不到声音，心里就变得很空荡。垣可以长得很矮，以至于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这就是分寸。

现在的垣已经没有了，新建的房子也不爱搭垣子。或者建起很高大的围墙，两米以上，上面还插着玻璃碴子。或者干脆不砌围墙，把草地上直接连接到马路上去。垣没有了，墙和垣不同。墙是用来挡人的。垣是用来拦人的。拦和防是两码事。拦住你，并不是说这里就是私人空间，别人不能进来，但是如果你要进来的话，我也不会和你拼命。防就是不让有一点点的空间给对方。垣和别人商量着来的。墙是不会去商量的。垣是乡下的东西，在城里人的眼里是没有地位的。城里人用栏杆、用铁丝网、用监控探头。垣被放到老照片里面了。

垣底下的事情也就少多了。以前垣根下边是个好地方。冬天晒太阳、夏天乘凉。小孩子在垣根下挖土，挖出了许多蚯蚓来吓唬人。老头靠着墙角打盹，帽子遮住了他的脸。垣根底下边的泥土被踩得很结实，并且没有长出什么植物来。垣给人挡住了风，人们就会喜欢到那里去。垣的根比垣的身体要重要得多。垣倒了，根还活着。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