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三月上旬的时候，风还是很凛冽的，大地还没有完全解冻。我爸爸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铁锹，它的刀刃上还留有去年秋天泥土的味道。通往墓地的道路每年都会发生变化，前一年是泥土小道，去年铺设了石头路面，今年已经开始打水泥基础。路边卖黄纸的老头认识我爸爸，给我两捆纸钱，其中一捆上面有玉皇大帝的名字，另一捆上面有阎罗王的名字。我爸爸说，在烧的时候不分先后，都堆在一起。

清明上坟的时间，在我们这里是有讲究的。前三后四。意思是节前三天、节后第四天都可以去。超出这个范围的老一辈的人就说不中用。我爷爷生前说得更加详细一些，在早上太阳还没有升到头顶的时候。他说阴间的鬼害怕光明，正午太阳的热量太大了，所以送的钱收不回来。没有人去检验是否能收到钱。有生命的人都相信了，所以就一直这样做了。坟墓主要分布在村子东边的山坡上。从远处看去，碑石高低不齐，有的是新建的，白色的石面反光。有的已经很老了，在字口的地方长满了青苔。我家的坟墓位于最上面的一排，旁边有三棵柏树。树是我爷栽的。他去世的时候柏树还只有一个人高，现在已经覆盖了半个坟头。

铁锹插入泥土中可以听到草根断裂的声音。给坟头加点土是体力活。从坟墓周围的泥土中挖出一铲又一铲地填在坟头上。添加泥土不可以从坟墓前面拿，这是挖自己房子墙角的意思。不能从坟后面拿东西来，断了靠山。只能在两边进行。土要拍得结实一些，不要留下缝隙。雨水灌进去了，坟就很容易倒塌了。我爸爸做这件事的时候不会说。我的奶奶生前经常念叨着几句话，她说土培得越高，说明这家后人就越兴旺。旁边的几座坟已经填了土，坟头上放着黄纸，并且用泥土或者小石头压住。压纸就是告诉人们这个坟有人看守了。

烧纸时忽然刮起了很大的风。火焰腾空而起，纸屑也被卷上了天空，在空中打转向上飘去。我妈妈说，纸灰飞得很高，表示祖先们很高兴。火烤得脸发烫。纸钱燃烧的速度很快，黄色的纸变成了黑色、灰色，在风中飘散。剩下的没有烧透的纸角，我爸爸用手中的树枝把它们拨回到火堆中去。烟往哪个方向飘，就代表那个方向上的亲人会想起你。这是村里的老人们说的。烟一直往上飘的日子就是祖先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情了。今天吸烟的方向是东南方向，在那里就是我姑夫家所在的小镇。没有人去追究这件事。烧完了纸之后磕头。三个。磕完之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仪式结束了。

清明节从来就不是某个人的事情。是某个家族在某一时刻、某一个地方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我的叔叔从县城赶来，带着他的孩子。小家伙才六岁，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的磕头。没有人教导他，就看爸爸怎么做的就怎么做了。脑袋撞地的声音很大，额头上有泥土。我叔说，轻点。我的妈妈在一旁说道，“加重好了，加重就表示我的心很诚。”她总是有两套标准。但是此时此刻，大家都是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坟墓旁边生长着一种叫作野蒜的植物。我的奶奶蹲下来拔了几根草，然后说要回去炒鸡蛋。野蒜的根很深入，挖出来就会折断，需要用指甲去抠。她那双手已经不怎么灵活了，手指关节也变得肥大、畸形。我妈妈接过来说要帮忙拔。两个人蹲在坟地边，手里拿着野蒜，谈论今年大蒜的价格怎么样，在集市上卖到了每斤四元五角。关于生死的问题忽然就转到了菜价上面来。没人觉得不对。上完坟回来的人，鞋子底部都会沾上一样的一滩泥土。进入村子之前要先在路旁刮一下。泥土中还掺杂了草籽、碎纸屑等。

回到老家的时候，我的奶奶已经把野蒜洗干净了。鸡蛋是邻居送给我的。灶膛里燃烧着玉米芯，火苗在上面跳跃着。锅烧热了，油也下去了，野蒜的味道散发出来了，和鸡蛋混合在一起。院子里面摆放着折叠桌子。阳光洒在桌子上、菜盘里以及每个人的手中。吃饭的时候谈论的都是活人发生的事情。哪个家庭的孩子今年参加高考。哪个城市的人家买到了房子。哪两个人上个月就分开了。先人名字只有半个小时左右才会被提到。其他的时光，他们在坟墓中度过，而我们在餐桌前享受着美食。

下午爸爸到老房子的房檐上修理东西。瓦片摔破了两个，去年冬天下了很多雪被压坏的。他爬到梯子上，在下面的人把一块块砖头递给他。瓦是旧瓦，是从偏房拆下来的一块。尺寸刚合适。房檐下有一个燕子窝，但是里面没有燕子，也没有回来。我爸爸说，等到燕子飞回的时候，房子的屋顶就不会漏水了。我的叔叔开自己的车回到县城去。后备箱里面放着一袋野菜，这些都是我妈妈提前采摘好的。车尾灯经过村子口的槐树之后就看不到了。我的奶站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之后回到屋里，说自己要晚上煮稀饭。

天黑了。老房子里的灯用的是25瓦的灯泡，发出的是黄色的一团光。电视机已经打开，并且正在播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朗，后天会有雨水。下雨比较好，田里的小麦要浇水了。我的奶奶说，你爷爷生前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干旱。后面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内容，电视机里面开始播放电视剧了。看了会儿之后就问起那个女人是谁了。我认不出它。

第二天离开时，我的奶又给我装了一兜子的鸡蛋。生的。用报纸包裹起来，一层层地包。鸡蛋是村里的各家各户凑起来的。我的妈妈说，在城市里买来的鸡蛋没有味道。车子驶入村子的时候，在后视镜中可以看到老房子变得越来越小。路边的坟地一闪而过，柏树仍然站立着。

回到学校之后，同桌问我清明节干什么去了。我说去上坟。他说哦。接着又问起了我的数学作业有没有完成。我说没有写。他说借用我的来抄一抄。我把作业本递过去。窗外的杨树正在飘絮。白色的毛毛落到了他的作业本上。他把头发吹掉了之后就低下头开始写起字来。

清明就是这样的。活着的人继续活着的日子。死掉的人仍然会收到别人送来的纸钱。中间连接的一根线叫做记住。记住的方法有很多。培一锹土、烧一刀纸、磕三个头、炒一盘野蒜鸡蛋。或者是有一天突然想起，哦，那座坟要培土了。那么就要吃饭了、要上学了、要抄作业了。没什么不一样。但是鞋底缝里的地方，也许还有清明节时从墓地带回来的一滩泥土。干了、硬了、走路时会硌到脚。找一个台阶磕一磕，会掉落一些碎土、草籽。明年草籽会不会发芽呢？会不会不发芽呢？没有人去在意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