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忙脚乱。这是个词，在这里。它所描述的是一个状态。动作很多但是很不协调，一边忙这边又忘了。四个字。双手、双脚都乱了。

把这样的状态安置在一只动物的身体上。谁来承担责任呢？

把该词拆开来。手忙脚乱、四肢无力。手脚属于人体的一部分。忙和乱都是人的行为方式。人自己使用这个词语来表示自己的情况，因为人是有双手双脚的。在动物界中，四肢的数量和人一样多，灵长类动物大部分时间并不忙碌，它们的手脚分工明确，攀爬、抓握井然有序。动物园猴山上的猕猴，在抢食的时候很混乱，这是群体混乱的表现，单独挑出一只来，它的动作非常准确。抓虱子、剥花生，快、准、稳。手忙脚乱地和猴子没什么关系。

熊。熊可以站起，前掌还可以当作双手使用。在纪录片中可以看到棕熊捕鱼的情景，在河边站立着，用一只手掌拍下去，鱼就会飞起来，紧接着另一只手去接住它。慢镜头回放的话，时机把握得很紧。虽然笨重，但是并不慌乱。黑熊掏蜂窝的时候会被蜜蜂蛰到，所以会摇头摆尾地走开，并不是因为害怕而乱跑。熊瞎子掰苞米，掰一穗夹一穗，这是民间故事编排出来的场景，实地考察的话就会发现，野生熊类进食效率非常高，并且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往下找吧，四肢超过四只的。

节肢动物门。蜘蛛有八条腿，在织网的时候每一根腿都有自己的任务：牵引丝、框架丝、黏性螺旋丝……腿脚配合就像编程好的机器一样。不乱。

多足纲，即蜈蚣、马陆等种类，它们有几十甚至上百条腿，在行走时会呈现出波浪形运动轨迹，每只脚都会依次向前移动，并且没有出现过任何错误。用一根棍子敲打一下，它就会卷起一团来，这就是它的防御功能，并不是指它在慌里慌张地做些什么。腿再多，神经中枢统一指挥，各个腿各自行动，底层算法已经固定好，想要改变是不可能的。

甲壳纲、蟹类、8对步足、1对螯足，横行而走。当人们走近的时候，螃蟹会一下子钻入洞中，沙子被扬起之后，洞口就会被堵住。快，干脆。渔民捉螃蟹，从篓子里面往外提，螃蟹的螯足乱舞，步足空划，这样的场景很像是手忙脚乱的样子。螃蟹的神经系统的结构比较简单，在遇到突然的刺激的时候，信号会同时发送给所有的附肢，从而产生一种不分彼此地挥动的动作。这是应激反应，并不是一种长久的状态。螃蟹大多数时候都趴在石块上吐泡泡，不移动。

软体动物门、头足纲、八腕目、章鱼。

章鱼就是手忙脚乱这种状态在动物界的一个具体体现。

八只腕足。每条腕足上都有几百个吸盘，这些吸盘具有独立的触觉、味觉感受功能。当腕足接触到物体的时候，信号就会被传递到中枢神经系统中去，在中枢神经系统的指挥下，又会把指令反馈回来。传导途径之间有时间上的差异。章鱼的中枢神经系统只占到神经元总数的一十分之一左右，其余九成都分布在八个腕足之中。腕足具有很高的自主决策能力。把原文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话，八个胳膊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脑袋管理不了这么多东西。

水族馆饲养员曾经有过明确的案例记载。给螃蟹喂食的时候，章鱼伸出了两根腕足来探查，而螃蟹则用它的钳子进行反击。章鱼另外三条腕足从不同的角度一起包围过来。螃蟹的钳子不知道要保护哪一边。章鱼只剩下三只腕足闲着没事干，其中一只缠住了水槽里的一根PVC管，另一只搭在了玻璃上面，还有一只卷起了之前吃剩下的贝壳不肯放下。八只腕足同时完成不同的工作，在视觉上是扭在一起、翻涌、缠绕。饲养员说，每次给章鱼喂食的时候，章鱼缸里的水就沸腾了，好像有一锅粗面条在沸腾一样。

这并不是最典型的例子。章鱼被天敌追赶，海鳗钻进洞里去追它。章鱼会挤进石缝中去，它的八只腕足轮流向石缝里塞东西。先把三根塞进去，第四根卡住了，第五根从另一边伸出头来，第六根把身体往石头里拉去，第七根开始喷墨了，第八根正在寻找其他的出路。海鳗咬住了腕足尖，章鱼断掉了一条手臂逃跑。断掉的腕足离体之后仍然在扭动，吸盘也一直在开关，可以持续四十分钟。章鱼的身体蜷缩在石缝中最深的地方，只剩下七条腕足缠绕在一起，有的正在止血，有的正在感受水流，有的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整个过程中，八条腕足并没有被集中指挥，各自为政。

章鱼的大脑长在头部长的地方，八只腕足各有自己的一颗副脑。由分布式的神经网络所造成的行为表现，也就是人们看到的没有规律的乱动。人的手忙脚乱是由于大脑不能很好地处理大量的信息，而章鱼的手忙脚乱则是因为每一个处理单元都各自为政。结果是一样的，但是原因却相反。

更有直接有力的证据。章鱼在陌生的环境中会一直使用腕足去探查周围的环境。更换一个新的缸之后，它就会从一头爬到另一头，每条腕足边走边摸，碰到玻璃壁就往回缩，碰到进水口就伸进去探，碰到温度不同的区域就停下来。八条腕足的探测数据一起涌向中枢，但是中枢处理能力有限，所以给出来的反馈就是让腕足继续探。该过程能够进行几个小时之久。观察记录，一条章鱼在新的水族箱中连续游动了六个钟头，它的腕足总共移动的距离加在一起超过了二百米，实际上它只移动了一点点。原地打转。

渔民们说章鱼很狡猾。狡猾的动物们正在忙得不可开交。不矛盾。精细的是大脑，凌乱的是腕足。大脑想要向左移动，八条腕足给出了八个选项，大脑选择了其中的一个，其他的七个选项腕足仍然在执行中。因此章鱼爬行的时候，常常可以看到两条腕足向相反的方向用力，把身体拉成一个饼状。

海洋生物学实验室的研究报告中提到章鱼的行为方式，所使用的词语为“非同步肢体运动”、“分布式决策引起的动作冗余”。用学术语言来代替大白话，这就是手忙脚乱了。人在开会的时候，七个部门分别提出自己的要求，领导拍不了板，现场乱成一团。章鱼每天都处于这样的状态。那就是那个领导，腕足就是七个部门。

再和另外一个进行比较。章鱼吃掉了一只螃蟹，而那只螃蟹有八条腿和一个大钳子。两只动物打起来了，螃蟹有好多条腿，章鱼的手足很多。螃蟹的动作非常一致，它的八条腿一起向后蹬去。章鱼有八条腕足，分成三队：一队假装进攻，二队包抄过来，三队堵住退路。螃蟹已经没有退路了，它的八只脚一起向前冲去。章鱼腕足收网，三条腕足合围，中间两条腕足不知是进还是退，在空中乱晃。水浑了。螃蟹钳子把一条腕足紧紧地夹住了，并没有松开。章鱼喷墨。墨水洒了一地，什么也看不清。水变清了，螃蟹壳沉到缸底，章鱼趴在一个角落里，它的八条腕足慢慢地收拢起来，把身体缩成一个球。

整个过程中，章鱼都处在手足无措的状态下。从试探开始，然后是进攻、防守和进食等各个阶段，并且没有任何一环是完整的。这样的动物从一开始就是没有固定的、统一的样子的。

头足纲还有个近亲，就是乌贼。乌贼有十个腕足，其中两条触腕平时是收起来的，在捕食的时候才会伸出来。乌贼游泳依靠的是鳍和喷水，它的身体是流线型的，动作要比章鱼更加协调一些。鱿鱼也是十腕，游速更快，可以跳到水面上滑翔。十腕目的动作一致性的程度要远远大于八腕目的。去掉一些腕足的话，乌贼和鱿鱼就会变得很敏捷了。章鱼多那两条腕足，多出来的就是混乱。

八条刚好就是手忙脚乱的时候的临界点。人的手和脚加在一起只有四个，忙碌程度的阈值为四个。章鱼光腕足就有八个，忙碌阈值为八。章鱼每天清醒的时候忙碌的程度就一直保持在警戒线上。

再具体。章鱼的腕足再生能力很强。断了一条，过上几个月就会恢复过来。新生的腕足神经与原来相比连接不那么紧密，副脑和中枢之间的协调性也更加差劲。再生腕足常常会做和其它腕足完全不一样的动作。章鱼向左边爬行，新腕足则向右边掰开。不能和另外七个腕足相比，就卷起来，吸盘朝外，像一个不合群的人，在集体活动中扭过头去。章鱼一生都伴随着这样的矛盾状态。老伤腕足多了一些，整只章鱼看上去就像是和自己打起了架。

水族馆里年龄最大的一只章鱼已经活了四年多了。最后六个月里，有八条腕足长出了十条次，长短不一，大的大，小的小。在喂食的时候，粗腕足抢食，细腕足被挤到了外面。细腕已经不够吃的东西了，但是仍然缠绕着粗腕足不放。粗腕足被缠住，食物进不来嘴。饲养员用夹子把腕足分开，分开一条，另一条又缠上了。最后饲养员用手指给章鱼送食物到它的嘴边。八只腕足一起伸出抓住了饲养员的手。吸盘吸附在橡胶手套上，每一条腕足都向着不同的方向被拉扯着。饲养员说，那股劲不大，但是方向很乱，感觉就像是有八九个孩子在向八个不同的方向拉扯一样。

这就是手忙脚乱的程度了。没有危险性，但是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章鱼自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行为，其他人也无法控制住他们。

另外一种比较常见的是章鱼可以拧开瓶子上的盖子。在实验视频中可以看到，章鱼可以拧开螺旋瓶盖。首先用两条腕足把瓶子固定住，然后用另外两根腕足去抓住瓶盖，并且逆时针地转动。看起来聪明。没有被截取的部分，另外四条腕足又在干什么？一条在瓶底摸索，一条伸到瓶口外测水温，一条缠住实验人员伸进来的塑料杆子，一条卷成弹簧状但是什么也不做的东西。瓶盖被拧开之后，章鱼就从里面钻了出来。四只干活的腕足把身体往外面拉，另外四只没有工作的腕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执行上一个命令的时候。结果章鱼的一半身体从瓶子中钻了出来，而另一半腕足却被卡在了瓶口上，进退维谷。最后勉强挤了出来，八条腕足散成了一个团，在里面休息了大约半分钟之后才又开始活动起来。虽然很聪明，但是手忙脚乱还是手忙脚乱。这两件事情。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手忙脚乱的是什么动物？

人自己计算一个。在特定情况下。赶火车、带孩子、接电话找钥匙、做饭火大了锅溢了门铃响了狗叫了孩子哭。这个时候人的手足无措。持续的时间很短，在一天当中不可能有那么长的时间。

章鱼，一天24小时，一直手忙脚乱地忙碌着，在睡觉的时候腕足仍然在动。一条腕足抽动一次，吸盘开合几次，然后再换另外一条。好像在梦中都在忙碌着。

因此答案很明确。章鱼。手忙脚乱的状态，在动物界中有着最完美的对应物——那就是章鱼。没有之一。

用渔民的话来收。章鱼被认为是海洋中最笨重但是很聪明的一种生物。八只胳膊也不知道听谁的。捉它的時候，它不會跑直線，八條腿各自向前走，最後在原地打轉。

原地打转、手忙脚乱的状态。

水族馆里的饲养员还说了一句什么话。清理章鱼缸要比清理其他类型的缸多出一倍的时间。并不是章鱼很脏，在里面搅拌。吸盘把缸壁上的藻类刮得满地都是，水管也被腕足拔了出来三次，温度计也被人拧歪了，石头也被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了。这边打扫卫生，那边又产生新的混乱。永远干净还是不干净。

从出生到死亡、由内而外、由上至下、由左及右、由大脑至腕足、由捕食到睡眠的过程。

都是忙得团团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