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青这件事,在古人的说法中有很多。不是在踏青的时候,而是叫做探春。叫寻春、叫游春、叫踩青、叫踏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些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文化碎片。同一个动作——春天去郊外走一遭,不同的说法中所体现出来的参与者的心态、活动的重点以及阶层的不同。

探春。从字面上来看就是主动去寻觅春天。并不是因为春天的到来才出门,而是为了寻找春天而出门。根据唐代《开元天宝遗事》中的记载,在正月十五之后,长安城里的男女老少都乘坐着车马、帐篷在园林或者郊野外举办探春宴会。正月初五,农历正月初五刚刚过去的时候,长安城里的女子乘车骑马,在园圃郊野外摆下酒席来庆贺新春佳节的到来,这就是探春的意思。主要为“探”,早春时节,寒气还没有完全消退,梅花刚刚绽放出来,柳枝也变得柔软起来,在地上长出的新芽刚刚冒出头来的时候,其他的季节里是看不到这样若有似无的绿色景象的。探春的人去找的就是这样半露半藏的春天气息。南宋《武林旧事》记载了杭州探春的情景,在西湖周围的园林中,“探春竞渡”活动十分热闹,划船比赛穿插着赏花、饮酒等。探春的主要行为就是寻找和发现,走在前面,抢先于春天全面展开之前获取信息。

寻春。和探春相近但是又有微小的不同之处。探春注重主动进攻,寻春则更重视整个过程。唐代诗人孟郊在《春》中写道:“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寻找的是第一个知道春天来临的事物。宋代诗人吴惟信在《苏堤清明即事》中写道:“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清明节的时候,有一半的人会外出寻找春天。寻春不要赶时间、没有目的地地去寻找春天。山坳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溪边有几棵早桃花,断桥残雪刚刚融化之后露出了青色的石阶,这些都是寻找的目标。寻找春天的人走得比较慢,走走停停、遇到什么就看什么。寻找春天的重点在于整个过程本身就是目的,不关心得到什么,只在意这个过程能持续多长时间。

游春。规模大、记录多、参加的人数最多的称谓。游春不但是散步观赏风景,而是一整套郊外游玩活动。《东京梦华录》记载了北宋开封城里的游春活动,在清明节前后,“四野如市”,人们常常在美丽的树木下或者园林中聚在一起,摆上各种酒具相互劝酒。人们出游踏青,出门到墓地祭拜祖先,祭祀完毕之后就不再回去了,在郊外、树林里或者花园里摆上酒席和菜肴来享用。都城里的歌妓和舞女遍布各处园林之中,直到傍晚才返回家中。游春包括宴饮、歌舞、博戏、放风筝、荡秋千、蹴鞠、斗鸡等。游春的游,就是游玩、游乐的意思。《帝京景物略》中记载了北京人的游春活动,在高梁桥附近,“两岸高柳,条条通水。”绿树苍天、酒旗亭台、广亩小池、荫爽交匝”。游春的人们骑着马、坐着车、走着路,买酒买食物,观看杂技表演,聆听音乐演奏,直到太阳下山才结束。游春的本质就是把城市的日常生活搬到了郊外,并且用大自然的风景来配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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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青。最接地气的说法是:踩,用脚踏在草地上;青,指青草。明清时期的方志中经常把“踏青”和“踩青”混淆使用。踏青的人主要是农民、小商贩、手工业者等普通的市民。他们没有探春那样的雅致,也不讲究寻春的闲情,游春的大排场也办不起来。踩青就是直接粗暴地——出门,在有草地的地方走两圈、坐一坐、吃自带的食物回家。有的北方县志上记载着清明时节,“士女踏青”,说的就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也加入了踏青的行列。踩青的重点是脚和草地之间的直接接触,在一个冬天里被关在家里之后,把整个冬天都蜷缩在室内的人的身体放到了广阔的草地上去。南方水乡的踏青活动一般都会和采荠菜、马兰头等野菜结合起来进行,踏青的时候顺便去挑野菜,一举两得。

踏草。更古老的叫法。在汉以前的文献中有关于“踏草”的记载。《礼记·月令》季春之月“乃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意思是说,在春天的时候要集合起来把牛、马牵出来放到草地上去吃草。根据《荆楚岁时记》中所载南朝时期荆楚地区的正月初七这一天,“用七种蔬菜做成汤,剪下彩色的人形来装饰,有的镂刻金银薄片制成人形来装饰,把它们贴在屏风上,也用来佩戴在头上和鬓角处。”又建造了华胜来作为寄托。“登高赋诗”并没有直接提到踏草,但是正月初七登高的活动中包含了初春草地上的行走环节。踏草要比踩青更加原始一些,并且没有其他的任何活动,在新生的草地上散步。从唐朝到宋朝之后,“踏草”这个词使用的频率就降低了,在后来的“踏青”代替了它,并且只在少数文人的诗文中作为古代典雅的语言出现。

拾翠。唐朝女子踏青时所用的一个专门的名字。拾翠原本的意思是捡取翠鸟的羽毛来做首饰,后来就泛指春天妇女到郊外采花、采草的行为。杜甫《丽人行》中所描述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就是拾翠场景。在长安城曲江池边上的三月三上巳节上,众多贵族妇女聚集于此,名义上是来拾翠的,实际上则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春天服装、首饰以及随行人员的排场。拾翠把踏青活动中采集的行为单独拿出来命名,突出女性在春天郊野外进行的采花、采草、采野菜等动作。明朝小说《金瓶梅》、清朝小说《红楼梦》中描写女性春天外出时仍然使用“拾翠”来表示。

踏阳春。歌谣体叫法。唐代民间歌曲词中说,“踏阳春,人间二月雨和尘。”阳春踏遍秋风起,肠断天涯梦里人”。踏阳春把动作的对象具体化为阳春,温暖的春天。不是早春探春的寒意料峭,而是阳春三月艳阳高照的时候的踏青。踏阳春的时间节点为春分之后至清明之前,天气逐渐回暖,从穿棉衣改为穿夹衣的时期。

上巳。节令名称,因为固定的有水边踏青活动所以被认为是踏青的别名。上巳本来是指农历三月初一,但是到了魏晋时期就固定成了农历三月三。《后汉书·礼仪志》记载:“三月初三日为上巳节,官员和百姓都会在东流河上举行祭祀仪式,称为‘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上巳的主要活动就是到流水边去洗澡,把不好的东西都洗掉,并且发展出了曲水流觞、水边宴饮等习俗。东晋书法家王羲之所作的《兰亭集序》中就记载了上巳修禊的情景。上巳踏青的特点是一定要到有水的地方去——河边上、溪边上、泉边上、池边上。唐代长安曲江、洛阳洛水、金陵秦淮河,在上巳节这一天人潮拥挤不堪。宋朝之后上巳节已经很淡了,水边踏青的习俗也被合并到了清明中去。

踏百草。以医药民俗为驱动力的踏青类节目。南北朝时期,宗懔在《荆楚岁时记》中记载:“四民皆踏百草,还有斗百草的游戏。”五月五日本来就是仲夏时节,并且和春天踏青的时间段不一样,但是“踏百草”的行为是一脉相承的,在特定的季节里踩踏各种草本植物来获得药物效果或者驱邪避害。春天踏百草主要在上巳节和清明节,走过百草可以治疗脚气、祛除风湿,这是民间医疗实践。在踏百草的过程中产生了斗草的游戏,两个人各自拿着一根草茎交叉而过,谁先被割断了就是失败者。斗草在唐朝时已经发展成为一个独立于春天之外的娱乐活动,在唐代的诗歌中也经常出现有关斗草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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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踏。明清时期的江南方言倒装说法。青踏即踏青,把宾语“青”前置。江南园林志书、竹枝词中经常出现的有“青踏去”、“相约青踏”。青踏的用法透露出吴语区对于踏青活动的一种口语化的改造。青踏不说“踏青”而说“青踏”,念起来第一个字开口大,第二个字短促入声,符合吴语发音习惯。

走春。闽台地区叫法。走春包括从春节一直持续到清明这段时间内的郊游活动。《台湾府志》记载,“元日……”…亲戚朋友相互祝贺,说“走春””。走春不局限于元日,从正月初一开始一直到清明节期间,外出走亲访友顺便郊游散步都叫做走春。走春的走是闽南语“行”的对应,表示的是移动的状态而并不是到达的目的地。在走春的过程中可能会去庙里拜神、拜访朋友、扫墓等,但是最主要的活动就是行走——沿着乡村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耍青。北方口语,“耍”就是“玩”,“青”就是“草”。耍青是流传于华北农村的一种习俗,在麦苗返青之后到清明之前这段时间里,村民们会聚在一起,在村外的麦田边上、河边草地上坐着聊天、孩子们则在田野间奔跑嬉戏。耍青并没有什么仪式感,也不举行宴会喝酒、赋诗作画之类的活动,只是纯粹地利用农闲,在好的天气里到户外去消磨时光。耍青这个词,在方志中记载得并不多,主要是通过口耳相传的方式流传下来的。

放青。牧业地区的踏青方式。放青原意是指把牲口赶往青草地上放牧,在草原地带春季转场之后第一次把牲畜赶往新的草场。人们和牲畜一起行走,在草地上边扎营边看护牲畜,实际上就完成了踏青的动作。放青的人并不是专门去踏青,但是他们连续几天待在春天的草地上,和青草接触的时间远远大于农业区踏青者的。放青期可以采集野葱、野蒜、蘑菇等野生植物,并且可以在夜晚的时候在户外睡觉,这样就属于深度踏青了。

不同的称呼代表了不同的群体、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季节、不同的用途。探春属于先锋派,她是最早的出门人之一。寻春属于散步派,并且不会因为着急而加快脚步。游春属于玩乐派,吃、喝、舞全部上阵。踩青属于实诚的人,只踏两下草就完了。拾翠为女子专有。踏阳春是暖和天气的结果。上巳不能没有水,踏百草带有医疗的目的,青踏是方言倒装,走春是闽台特产,耍青是北方农村闲暇,放青是牧区副产品。都是指同一种行为,在春天的时候到野外去接触青草、绿地。叫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