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这个东西。一开口就说是“寓意”，很容易走样。得拆开看。西方人眼中所见的独角兽，并不等于我们商场里见到的充气玩具，二者完全不一样。源头并不是在童话书中，在正规的博物志、宗教抄本中也可以找到。

最先为独角兽下定义的是古希腊那些写自然史的人。有一个叫做克特西亚斯的医生，在波斯宫廷里呆了十七年才回来，并且把他在波斯宫廷的经历写成了《印度志》一书。书中记载有一种野驴，全身都是白色的，头顶上有一根一肘长的角，颜色为白色，尖端呈红色，中间部分则是黑色。角磨成粉末可以治疗所有的疾病。这句话一说出来之后，后面的亚里士多德、普林尼也都跟着抄了起来。那时候还没有实地考察一说，抄书也是学问。独角兽的形象就这样扎下了根，它不需要魔法只需要药物效果就可以，它的最初的用途就是解毒剂、解药容器等。

中世纪那些神学家接过了这个任务之后，情况就变得很糟糕了。把独角兽从印度野驴强行拉入了《圣经》之中。《旧约》中用希伯来文写的“雷姆”（Re'em）是一种凶猛的野牛，在七十士希腊文译本中被翻译成“独角兽”。这样就解决了问题，独角兽也成为了上帝的话语之一。物理汇编中说得更加邪乎一些，说这个畜生力气很大，只有纯洁的处女坐在树林里，它才会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姑娘的膝盖上睡觉，猎人趁机下手。中世纪挂毯、手抄本边饰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重点并不是独角兽有多厉害，捕获独角兽的过程被有意地符号化为了“道成肉身”这一宗教隐喻。兽是代表基督的意思，处女则是代表圣母玛利亚的意思，猎人呢？有时会是天使加百列。一套完整的救赎剧本。

世俗权力方面也没有闲着。独角兽那条螺旋形的角，在中世纪晚期一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都是硬通货。丹麦国王的宝座用作椅子腿，威尼斯总督的冠冕上也有一根。但是没有人见过活着的独角兽。市场上销售的所有北极独角鲸牙齿都是长长的。维京人在格陵兰海里捕到了这种东西，并且从中赚取了大量的财富，在此过程中中间商倒了很多手把它们卖到了欧洲内陆地区，他们一口咬定这就是独角兽的角。权贵们用这种东西来尝味道，在饭里戳一下，据说有气泡的就是有毒的。从逻辑上看非常荒唐，但是抵挡不住相信的人很多。独角兽的角，在物质文化和权力合法性的层面上都相当于移动的安检设备以及权力合法性符号。

到目前为止，也就是最近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宗教这层表皮已经脱掉了大半。独角兽由原来的教堂壁画变成了现在的儿童病房、彩虹贴纸等等地方。表示要向两边发展了。另一端则是极致的商业符号化，即稀缺、高速增长、十亿美元估值的初创企业。硅谷那些人用这个名号，得到的是功成名就、万骨枯焦的稀世之珍。另外一边则是最极致的亚文化的慰藉，代表和主流社会格格不入、敏感、内向的独特性。彩虹小马、社交头像、荧光发卡等等都是这个套路。在现代西方语境中，独角兽完成了由神权象征变为心理投射物的过程，并且实现了降维。

苏格兰这块地方比较特别。他们的国家动物就是独角兽。早在15世纪的时候，当时的詹姆斯三世就在金币上面刻上了这个图案。英格兰用狮子来代表自己，而苏格兰则用独角兽作为自己的象征。把狮子和独角兽放在一起，在皇家徽章上打斗，暗指联合王国内部的竞争。独角兽脖子上挂着一条锁链，这是苏格兰官方的说法叫做“驯服”，但是看上去更像是对它的警戒。在不列颠政治徽章中，独角兽总是处在一种被束缚的野性状态。

捋一遍。独角兽代表这件事还没有结论。老普林尼的时候它叫野驴。神父眼中它是救世主，国王眼中它是试毒筷，风投眼中它是概率。小孩子眼中它就是一匹发光的马。独角兽本质上就是一种两千年来一直存在的文化载体，不同朝代的人往里面放的是他们最想拥有的东西以及他们最害怕的事情。

古时候的一根角，它的主要目的就是活下来——不要被毒死了。中世纪时期的那幅画，它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人相信下去——耶稣代替你死了。现在的商场里的塑料玩具，它的主要目的就是让人做梦下去——相信自己是与众不同的。独角兽从不讲述自己所经历的故事，它只是一直站在这里，咀嚼着人类历史。角还是那个角，白色的底色，红色的尖端，黑色的中心部分，克特西亚斯当年是怎么画出来的，现在的玩具厂注塑机开模还是这样的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