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在天空中盘旋。翅膀不摆动了，只是悬在那里。地上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它，觉得它很自由。自在个屁。眼睛一直盯着草窠里的动静，瞳孔缩小到和针尖一样大小。找准目标之后就一头扎进去。那一瞬间，风也分开两半。当爪子抓住东西的时候，骨头就已经断裂了。这就是鹰击长空。击并不是飞行，而是劳动的意思，要有血有肉才行。

牛在田埂上吃草。尾巴左右摆动驱赶苍蝇，但是眼睛却垂下了，显得很笨拙。四条腿扎进泥土中，一天下来就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来拉动犁子。鞭子抽到背上时，皮肤和肌肉会颤抖一下，但是脚步并没有停止。牛一声不吭。即使它发出声音也没有什么效果。虽然工作还没有完成，但是已经被圈禁了。汗水从脖子两侧流下，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了硬壳。牛的力量好像从地下借来的一样，用完了还会生长出来。这叫九牛二虎。九头牛加上两只老虎的力量。一堆在一起就可以把山搬走一半了。搬不动的是自己的那根绳子。

鹰与牛不可能相撞。一个是天空中的，一个是泥土里的。成语中也有各自不同的道路。说到鹰，就是讲狠劲、准头、独自一人。说到牛，就是指耐力好、老实、能吃苦。鹰吃活的东西，牛吃草。鹰睡觉在悬崖缝隙中，牛睡觉在帐篷里。鹰不会和其它的鹰一起生活。但是牛却是成群结队地走，带头的一头往哪里去，后面的就跟上去了。

鹰派活法依靠的就是一瞬间的爆发力。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一个或者两个秒的时间内。没赶上今天的饭就白吃了。在悬崖上蹲半天，就是为了那一瞬间。俯冲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200多公里。爪子张开，指甲比人的手指还要长。捉到一只兔子，一提起来就掉在石头上。不摔死的话，兔子就会乱跑，而鹰自己也会吃亏。干脆利索，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这是大自然教会给我们的本领。磨叽一分钟，猎物就会钻进洞里去。鹰不要磨叽。

牛派活法是依靠不断的输出来实现的。不要求速度了，而是要求不停地做下去。犁地这样的事情，急不得。第一步踏踏实实地走好，第二步再踏踏实实地走下去。地面太硬的时候就多走几步。绳子勒到肩膀上，低着头向前顶。力气用均匀了，一天可以耕种两亩地。力气用大了，在半天的时间里就瘫痪了。牛懂这个道理。或者不知道，但是身体记得住。祖祖輩輩這樣過下去吧。快牛挨鞭子多，慢牛也挨。不管是快牛还是慢牛都要走完全程。

有一个成语叫做“目无全牛”。就是说庖丁解牛的事情。刀刃在骨头上滑动，并没有遇到任何阻挡。这并不是蛮力，而是认识到了结构。牛的骨骼是什么样子，筋是怎么连接在一起的，关节又是怎样固定下来的，门清。顺着缝隙进入刀口处不需要砍、不需要剁。轻轻一提，肉就被提了下来。十九年来刀刃和新的一样。把对象分解得越细越好，那么动作就会变得比较轻松。杀牛可以得到哲学。其实也就是经验堆到了顶。手比脑子快。不用去看一头完整的牛，只看到它的纹路、空洞以及下刀的角度。

鹰也具有这样的含义。有一种说法叫做鹰视狼顾。形容人的目光非常敏锐，回头一看的时候，肩膀没有动，但是脑袋却转过来了。曹操也有人这样说是他的。看不顺眼。好像随时都会扑过来。鹰的眼睛就像望远镜一样。在几千米高的空中就可以看到地面上的兔子和石头有什么不同。不能用视力好的三个字来概括。就是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比人的多好几倍。由生理结构所决定的，老天爷赐予我们的。

鹰的能力是不能学会的。牛的能力也不能学到去。都是生下来就有的。人在当中。要鹰一样的精确，又要牛一样的持久。两者都要，两者都差强人意。干活的时候想着要学习一下老鹰的样子，结果一下子就拿下了。拿不下的就去学牛，慢慢地磨。磨了一半又觉得太慢了，抬起头来看天空。天空中的鹰仍在盘旋，地上的活人仍然堆积如山。

九牛二虎之力。这个成语经常被用错。说的东西很多，但是用的是九牛二虎之力。其实的意思是绝大多数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九只牛的毛加上一块儿，拔下一根来，这根毛有什么用呢？在汉武帝时期，司马迁出了问题。没有钱赎罪也没有人替他说话。他说如果判了死刑的话，那么九牛之中只有一头是好的。像蝼蚁一样死去倒也罢了，后来他选择了宫刑，虽然活着但是却不能继续写作那本关于宫刑的书了。九牛二虎之力并不是谦虚的意思，在这里是指冷到极点的程度。明白了自己处在庞大的机器中所处的位置。

鹰的孤独是主动选择的。牛的群体生活是被迫进行的。鹰不用和其它的鹰一起商量俯冲的方向。牛要跟上队伍的步伐，如果离队就会感到害怕。放牛的人懂得，只要抓住一头牛就可以了。后面的不用管。第一头牛向河里走去，所有的牛也都跟着向河边走去。第一头牛停下了，所有的牛也都停下来了。鹰没有头牛。每一只鹰都会根据自己的感觉来判断风向、距离和时机。判断错误的话，自己负责。如果判断正确的话就可以独享整个猎物。

对牛弹琴。这个成语的意思是欺负牛。牛不会理解琴声，并不是牛的问题。是因为弹琴的人没有找到合适的听众。明明知道自己对面的是只牛，但是仍然坐在那里弹奏高山流水。打完了之后仍然很生气，认为牛不懂得分辨东西的好坏。牛在咀嚼着草料，它的心里也许会想，这个人怎么还不离开呢？耽误吃草。关于沟通成本的问题，是谁提出谁就要负责。面对一头牛的时候就应该用牛的语言来交流。牵着绳子，叫喊着，用鞭子轻轻地敲打一下人的屁股。牛马上明白了。鹰那边不需要弹琴。因为鹰是不会被声音所吸引的。鹰听到的是风中发出的微弱声音、草叶断裂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各种小动物在泥土里刨食的声音。和琴没有关系。

汗牛充栋，书籍很多，搬运的时候连牛都被汗水浸湿了，堆积起来可以抵得上屋顶了。古人用来形容藏书的数量非常多。那个时候书籍都是用竹简编写的，一卷一卷地很沉重。用牛车拉，装上满满的一车，牛累得全身都出汗了。放到今天，一个U盘就可以全部装下了。把U盘放在口袋里，还没有牛毛那么重。东西的样子已经改变。汗牛充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依然是牛法，汗还是那样流。但是车上用的竹简换成了芯片。牛不懂。牛只管拉。

鹰击长空属于进攻状态。九牛二虎属于防守型。进攻要迅速。防守要稳定。一个负责打开局。一个负责撑住局面。开篇之人要如鹰一般凶猛。维持局面的人要像牛一样有韧性。两个人放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会很累了。白天做一只鹰，晚上就变成了一头牛。一天下来很累，回到家还要自己耕地。地不能耕完，第二天天空也不能放晴。循环套循环。

庖丁把牛杀死之后，把刀放在一边，然后站在这里观看。牛已经分散成了一个个个体。动作结束之后，刀锋也变得十分干净利落。这时他会抬起头来看一看天空。天上的确没有鹰。但是如果有的话，它可能会从空中飞过。一个屠夫、一只猎鹰，在某一时刻都拥有着一样东西。就是一刀切下去，没有丝毫犹豫。做完之后各自离开了，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牛在最后时刻之前还没有反刍早晨吃过的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