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晚上，作业摊放在桌子上，并没有做任何事情。手机屏幕是开着的，在班级群里看到大家都在刷年快乐。窗外偶尔会传来几响鞭炮的声音。看着作文本上的“元旦记事”这几个字，我不由得呆住了。明天就要交了，一共是六百字。

母亲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并且说要早点休息。我答应了她。看到空荡荡的作文本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就转过身走了出去。

元旦日记作文的要求是事件而不是抒情。我已经把书翻了几页。鲁迅写过年的时候，写的都是社戏、罗汉豆等。老舍描写春节的时候，主要描绘的是鞭炮声、饺子味。没有看《社戏》，也没有吃罗汉豆，更没有放鞭炮——因为城市里是禁止放鞭炮的。但是饺子还是有的，而且是速冻的。

手机又亮了，同桌发来一张照片，在姥姥家，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炖着什么东西，热气把镜头糊了一半。她说，在东北老家的姥姥家，明年的今天就是元旦了，到时候要宰一头猪。配上一个笑脸。

杀猪、两个字就把我给整直了。

我看过杀猪。在姥爷还活着的时候。地点在沂蒙山区的一个村庄里。时间是元旦前后，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在院子里拉上了电灯，有几个邻居来帮忙。猪叫的声音可以传到半个多村子。姥爷不让我不让我不靠近，我在门框外边看。血倒在大盆子里，冒出了白色的蒸汽，等猪不动了之后，有人在猪腿上割了一个口子，并且用铁棍戳进去，再用嘴吹气，结果猪鼓了起来。把它们放进大锅里烧开水、脱毛。一口直径一米左右的大锅，铁锈、油污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水在沸腾着，毛发被刮了下来，露出了白色的皮肤。

那天买的猪肉怎么吃。不记得了，只记得天亮之后的事情，在院子里放着两张矮桌子，帮手的人坐在上面吃饭，酒倒进搪瓷缸里，菜是大盆装的，白菜、粉条和炖肉一起煮，血肠切成很厚的一块，蒜泥放在碗里，有人把一块骨头递给我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里的髓也可以吸取出来。

把这一段写进了我的作文中。写了三百字之后就停下了，感觉不太对劲，因为题目要求的是元旦记事，并不是童年回忆。

老师曾经说过，记叙文要写具体的某一天。不可以写成“小时候”的形式。不可以写出“记得有一回”的内容来。要求写出的是从2024年12月31日至2025年1月1日之间发生的事件。24小时，有始有终，有人物、有情节、有高潮或者没有高潮。

我在朋友圈里转了一圈。有的人发了跨年的演唱会照片，有的人发了火锅的照片，还有的人在发钟楼倒计时的照片。有人发出的信息是“到2025年，请对我好一些”。配自拍。滤镜把人脸磨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可以写的，是可以写的，但是写的却是流水账，比如说八点钟吃早饭、九点钟玩手机、十点钟发呆、十一点钟洗热水澡。12点的时候听见了远方有人在说新年好。之后就去睡觉了。

流水账可以凑到六百字。但是老师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老师。并不是在进行表扬的时候念叨。

我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经过客厅，电视机开着。妈妈坐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就睡着了。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上仍然显示着淘宝界面。购物车内有一件羽绒服。男装，尺码为180，父亲也穿180号的衣服，那件衣服是藏蓝色的，帽子上有环状的绒毛。

爸爸元旦当天没有回家。他在青岛。工地上上的活要干到腊月二十五。元旦只放半天。在路上来来回回的时间加起来也达到了八个钟头。不值。他在电话里说，节省了车票的钱，在过年的时候可以多呆几天。

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頁。

现在的我。就写今天晚上。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妈妈下班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速冻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在超市有促销活动，买两赠一。妈妈换上了拖鞋，并且把围裙也系上了，然后开始烧水。我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就说要帮妈妈做事了，于是我就去剥蒜了。

大蒜是新的，紫色皮子，剥下三瓣来，拍碎、剁成粉末放在一个小碗里，然后倒入一些生抽、少量香油和少许醋，母亲说香油放多了不好吃，我说不多。

饺子上来了，一共两个盘子，热腾腾的气息迎面而来，电视机也打开了，跨年的节目正在播放中，一位歌手正在演唱一些经典的歌曲，母亲说这个人胖了，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吃到了第六个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父亲发来的视频消息。

他在工棚里坐着，后面是铁架子床，上下铺，墙上有安全帽的照片，工棚里面还有一位其他人正在吵闹着，他说话的时候要大声喊叫，问他吃的是什么？母亲用手机对着饺子拍照，并且说这个饺子做得很好，问他有没有做完作业？他说快要完成了。

挂了视频。

母亲说。你爸爸的衣服要买羽绒服了。袖子磨破了，我告诉自己知道。她说你要去做作业了。碗我自己来洗。

现在的时针指向11点30分左右，作文已经写了这么多字了，差不多了吧。大约六百字的文章，在作文本上是两页半。我已经写了两页了，还有半页没有完成。

窗外鞭炮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了。禁止燃放的地方就禁止燃放了。总是有人去燃放。远处有烟花升起，在空中炸开，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一秒之内就会绽放出光芒，之后又会熄灭。我想起了工棚里父亲的样子，他在那里可以看到烟花吗？应该可以吧。工地旁边就是马路，马路边上有小店铺。小店门口有人放东西。

继续写下去吧，比如写烟花、写烟花爆炸时的样子，那时候的父亲应该正在走出工棚，并且点燃了香烟，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外面的大风和天空中绽放的烟花，而此时的父亲已经把香烟抽完了，并且把烟蒂踩灭了之后才回到工棚里去休息，明天还得要早起。

作文结尾。元旦那天，有的人在一起过节，有的人则要分开。分开是为了更好的重逢。这句话很普通，但是因为真实所以才显得普通。妈妈在淘宝上买了一件羽绒服。藏蓝、180度、青岛最近几天开始变冷了，快递三天之内可以送到。

扣好笔帽、把作文本合上、时间是11点58分、打开手机屏幕、班级群里最后一条信息来自同桌发的照片，在案板上有一大盆肉馅。旁边放着剁好的酸菜，黄绿色，挤干水分。

元旦的事情。记的不是事。是指在某一天中，你遇到了什么人、想到了什么人。

11：59、12：00、鞭炮声炸成一片。窗外的孩子在喊新年好。我打开作文本。最后一行又加了一句：写完了这篇作文。12点零一分。2025年到了。爸爸在青岛，妈妈在旁边。剩下半盘饺子。明天再加热当早餐。

作业已经完成了，一共是六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