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老人上坟的行为,在民俗学中属于祭祀类别的内容。祭祀是一个大的框架,而上坟就是里面的一个具体的行动。上坟本身就是一个祭祀活动的小类,并不是和它平行的关系,而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祭字,上半部分为肉,下半部分为人手,手中拿着肉来祭祀神明或者祖先。祀字和年岁、周期有关,指的是按照固定的周期举行的一种仪式。上坟这件事情,手里拿着供品,按照清明、中元、寒衣等固定的节日去到墓地,动作和定义完全契合。

祭祀种类繁多。天地、山川、鬼神、祖先等对象不一样,称呼也不同。给老人上坟的对象就是祖先,地点就限定了在墓地上。不在墓地里的,在家里放一个牌位,叫做家祭。祠堂里的活动叫做族祭,在庙里供奉的是公祭。上坟,专业一点叫做墓祭,在墓地上进行的祭祀活动。不因换了一个地方而改变它的性质。有人认为烧纸磕头才是真正的祭祀,这样的认识很狭隘。一束花、一杯酒、一炷香,即使站在坟前站上一会儿,仪式感虽然被简化了,但是行为指向并没有改变,依然在为逝者进行供奉和追思,本质上仍然是祭祀。

上坟是祭祀活动,在历代典章制度中都有记载。根据《礼记》中所记载的内容,“过墓则式,过祀则下”,就是说经过坟墓的时候要举着车前轼来表示敬意,经过祭祀场所的时候要从车上下来。墓和祀一起使用,早在古代就已经存在了。老百姓口头不说祭祖,而说上坟、扫墓、烧纸、挂青。叫法越是土气,就越能贴近实际生活,也更加说明了这种行为在民间扎根很深。官方文件中称作“墓祭”,而老百姓口中所说的则是“上坟”。一雅一俗、一上一下,同一件事。并不是一定要摆上猪头三牲、念祭文才算作祭祀。拿一把铁锹培上两锹土,拔几棵草,压一叠纸钱,做完这些事情之后,祭祀就完成了。

上坟的时间节点也更加确定了它属于祭祀活动。清明节、盂兰盆节、重阳节、冬至日、除夕夜。这几天按照传统的农历来算的话都是祭祖的日子。清明时节,大地之气上行,草木开始生长,活着的人要换季了,死去的人那边也要换季了,烧几张纸钱、买些衣服。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时候,地官赦免了所有的罪过,鬼门大开。十月初一送寒衣的时候,天气变凉了,可以烧一些用纸做的棉袄、棉裤。除夕的时候请祖先们回家过年,等到新年过后再把他们送回墓地。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会被阴阳转换、季节更替所锁定,在这个节点上进行上坟和岁时节日活动是固定的,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祖先祭祀周期。

给老人上坟是祭祀吗 上坟属于祭祀活动吗

有人对上坟是否为祭祀表示怀疑,认为原因就是仪式不规范、缺少司仪、缺少祭文、缺少三献礼。这样的质疑是没有根据的。祭祀的本质就是敬,而不能是繁琐的礼节。孔子说,“祭祀就像面对着神明一样,祭祀神明就应当像面对着神明一样。”这里的“如”就是指这样做的时候要像面对着神明一样。心里有就好,仪式简单一些也没有关系,不会影响到本质。农村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竹篮,在里面放着一碗红烧肉,把坟前摆放好之后嘴里还喃喃自语地说着一些家常琐事,说完了之后就用刀在黄纸上划一下,并且拍打自己膝盖上沾有的泥土然后离开。这套完整的动作,在宗教学和人类学的视角之下,被称为仪式行为。仪式行为所指的对象是超自然的——即祖先的灵魂,行为目的为沟通、供奉和祈福等等,每一方面都符合祭祀的定义。

上坟和家祭的不同之处,在于执行地点以及参加的人数上。在家祭祀的时候要在堂屋里进行,在供桌上摆放好供品、香火和磕头的人。上坟一般是在野外的墓地进行,多了整理坟茔这一项体力活。家祭可以天天做,早晚各烧一炷香。上坟要受到节气的限制,并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有的地方规矩很严格,除了清明和忌日之外,在其他时候是不能动土、不能惊扰的。但是两者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这一点不言而喻,上坟就是对祖先进行祭拜,在空间上把家庭和墓地联系起来,使祭祀活动由家中转移到坟前。给的是那个老人,烧的是那些纸钱,磕的是这几个头。换个地方就罢了。

墓碑、坟头、供台等这些物质存在的地方本身就是为了祭祀而设立的。没有墓碑,人们又怎么知道地下埋着的是谁呢?没有供桌,供品放在哪里呢?没有坟头,纸压在什么地方、香插在哪里、头往哪个方向撞。这些设计和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方便后人的上坟之用。如果说上坟并不是为了祭拜的话,那么这些设施也就没有了实际的功能指向。比如建了一个厨房但是说是不能用作烹饪的地方,这样的逻辑是站不住脚的。从墓葬的形式、随葬品以及地面上的祭台和墓碑等整个丧葬祭祀遗存都属于考古学上的丧葬祭祀遗存范畴。遗存就是两个字,把丧、葬、祭祀三件事焊接在一起。

再者说行为后面的意思是什么。活着的人去上坟的时候,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不是去郊游、不是去野餐。就是和埋在地下的人聊聊天,把家里今年的收成就告诉他们,孙子考上了哪所学校,房子有没有重新装修过。这些话只有活着的人知道,而死了的人却听不到。听不见也要说。做完动作之后,心里头的那一根弦也就放松了,觉得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已经全部履行完毕。心理学上把这样的感觉叫做仪式慰藉,而人类学则称之为社会性的周期性的确认。不论贴上什么样的学术标签,核心问题还是离不开那两个字——祭祀。上坟的时候,以最直接的方式完成对先人的最基本祭奠。不需要司仪、不需要祭文、培土拔草压纸烧香四个步骤都做好之后,祭祀的所有要素就齐全了。

反过来讲,如果说硬要上坟不算是祭祀的话,那么祭祀也就只剩下了庙堂里的那些典礼仪轨了。百姓几千年来的坟前叩拜都被取消了在祭祀队伍里,这是不符合历史事实和民间实践的。上坟在祭祀传统的当中是不能分割开来的,它是最底层、最有活力的部分。庙堂祭祀可能会被中断,这是因为改朝换代、政策的变化等。老百姓上坟的时候,改朝换代都阻挡不了,禁坟令也无法禁止。明朝初期曾经禁止墓祭,但是没有多久就又被废除了,抵抗不了民间的习惯势力。韧性就是说上坟作为一种祭祀活动,在底层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

上坟是祭祀活动,这是不需争辩的一个定义问题,并非观点之争。祭祀属于一个大的类别之下还有祭天、祭地、祭山川、祭鬼神、祭祖先等等。在祭祀祖先的时候,又有庙祭、家祭、墓祭之分。墓祭就是上坟,在下边又分为清明扫墓、忌日上坟、迁葬祭土等。层次分明、界限清晰。上坟这两个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与祭祀分离开来。但是老百姓平常说话的时候不会用到祭祀这个词,觉得这个词很文绉绉的,不太接地气。说到上坟,大家都清楚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换一种说法就是祭祖,意思是一样的,只是场合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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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纸、供食、磕头、除草、培土、压纸,每一个动作都具有相应的祭祀用途。烧纸就是送钱、供食是供养、磕头是致敬、除草培土是维护阴宅、压纸是标记已经祭祀。任选一个动作来分析的话,就会发现和逝者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合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祭祀仪式。程序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可以很丰富也可以很朴素。有钱人家请僧人道士念经,没钱的人自己在坟前站上一会。祭祀并不是因为排场大小就改变了它的性质。一捆烧纸和一场水陆法会,在祭祀这一概念之下,所占有的分量是相同的。

坟前那一堆灰烬就是祭祀行为的证据。香灰、纸灰、供品残渣等,在考古学上称为祭祀遗迹。几百年之后的人去挖掘现在这个坟头的时候,会看到灰烬层、酒瓶、塑料花等等,而不会说是野餐垃圾,而是把它当作墓祭遗存来记录。上坟所留下的物质痕迹,在学术分类中自然属于祭祀遗存。行为造成遗存,而遗存又反过来对行为进行定性。当这条逻辑链闭合的时候,上坟就是祭祖吗?答案就在那里。

在称呼方面更加直接地说就是。问一位农村老大爷,你为什么要去。答:上坟去。再问一下:上坟是不是一种祭祀行为。大爷可能会愣住一会儿,祭祀这个词他在平常生活中很少用到。但是要问:上坟和在家里供奉祖先是不是一回事呢?答:一件事,在坟上的人和在屋里的人。在老百姓的认知系统中,上坟和祭祀之间没有认知上的障碍,就是同一件事情用两种说法来称呼。书面语言和口语之间的不同,并不是从性质上进行区分的。上坟是祭祀活动,和玉米是粮食是一样的,不需要进行论证就可以得出结论。因为常识本身就很基础,所以很容易被人忽视或者误解。上坟这件事情,在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打着祭祀的旗号了。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将来也还是会这样的。给老人上坟的时候,每一下动作都具有祭祀的功能,每次弯腰都是仪式中的一环。坟前被膝盖磨得光滑的一片土地,就是祭祀地点上最坚硬的证据。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拿着祭品、拿着铁锹来到坟前要做的一些事情都做完了。做完之后,祭祀也就好了。事情就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