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寿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陌生。翻开《史记》看了好几遍也没有找到这两个字挨在一起的地方。商朝最后一位国王，在官方档案中记载为“帝辛”。人们都称他为“纣王”。殷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件事要从几部冷门的古书夹缝中挖出来。

首先来谈谈“纣”这个字。并不是他的本名，在他去世之后，其他人给他起了个外号。“纣”是谥号，在谥法中属于下谥，即残义损善曰纣。周武王把他的头砍下来了，必须要给他一个坏名声，以此来证明自己的造反是有道理的。帝辛生前应该不会叫做这个名字。谁脑子出问题了还给自己的名字叫作“残忍”。那么“殷寿”又是怎么回事呢？

《竹书纪年》、《吕氏春秋》等零星记载中提到，帝辛本名叫“受”或“受德”。“受”字在甲骨文中和“寿”字长得像双胞胎，传抄的时候把它们串起来了。汉朝的人整理了先秦时期的竹简，在看到“受”字的篆书时，大笔一挥把“受”改成“寿”。因此，“子受”就变成了“子寿”。再加上商朝国都后来迁到殷地之后，后人就习惯上把商朝叫做“殷商”。把国号往前推一步，变成“殷受”，再往后推就是“殷寿”。就这样阴差阳错地打开了。

《封神演义》是由许仲琳所著的小说，在书中帝辛出场自称：“我是殷寿。”明朝的时候老百姓识字很少，所以他们听评书、听戏的时候只会认殷寿而不认帝辛。小说家的话传得沸反盈天，而正史则被冷落一旁。殷寿这个名字是民间常用的称呼，扶正。

两个称呼之间有什么联系呢？简单说。帝辛就是官方登记的真实姓名和真实身份，纣王则是周朝给他的一个官方负面评价，殷寿则是老百姓口中流传下来的江湖绰号。同一个体有三个标签。帝辛和身份证上的名字一样，纣王就相当于档案室里的评价标准，殷寿就是街坊邻居给起的小名叫。死亡的方式很惨烈，真名叫谁都不敢提起，骂名被写进了教科书中，在小名中流传着。

再往下挖一层的话，商朝王室的姓氏是“子”。帝辛的全称应该是“子受”。商王的名字前面会加上一个“帝”，所以帝乙、帝辛、帝庚、丁等等。并不是像秦始皇那样的皇帝，而是“上帝”的代理人之意，活着叫做王，死了就晋升为帝。甲骨文中的“帝辛”一词出现的次数较多。周朝的人编写史书时故意将“帝”二字去掉，只留下“商王受”或者“纣”的字样。“殷寿”中的“殷”也是后来人为添加上去的。商人自己给自己起名叫“商”，从不自称“殷”。为了显示自己的高傲，在给国家起名字的时候就直接把原来的国号给改了。就像给仇人起外号一样。周原甲骨文中的“衣”字就是通假字，“殷”的意思。“殷”是周人对于商朝首都的称谓，带有轻视的意思。

再说“寿”字怎么能坐实呢？《帝王世纪》皇甫谧所著：“帝辛名受。”郭璞对《竹书》进行注释时，在“受”字旁边加了一笔：“受”，一作“寿”。”差之毫厘。隶书中，“受”的上面是爪、中间是舟、下面是手。“寿”繁体老写，结构复杂但是轮廓相似。抄书匠眯起眼睛工作，手指一抖，“受德”变成了“寿德”。古代没有ctrl+z的功能，做错了就算了，后来的人继续犯错误。司马迁在撰写《史记》时非常认真，并且始终坚持使用“帝辛”来代替“纣王”。抵挡不了小说、戏曲的力量大。元代杂剧《武王伐纣》念白中纣王出场诗：“孤家殷寿是也。”明朝《列国志传》又加了一把力。清朝皮黄戏《摘星楼》唱词：殷寿王坐江山荒淫无道。”彻底焊死。老百姓不懂得读《史记》的人只会认得戏台上白脸殷寿的脸。

称呼的变化实际上是话语权发生了转移。周人称他为纣，这是从政治角度来给他的一个称呼。汉人称他为帝辛，这是史学家的一种客观态度。明清老百姓叫殷寿，这是文化的消遣。暴君有三个面孔，分别代表三种不同的叙述系统。殷寿这个名字是最没有攻击性的，听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历史上最残暴的帝王，却因为一个讹传的名字而活在后人的嘴里。

顺便说明一下大家的一个误解。人们认为“纣”是人名，“王”是官职，“纣王”就是叫纣的人当国王的意思。不对。谥号加上王号这是周朝的规定。商朝没这套。商朝的国王在世的时候只叫“王”，死了才叫“帝”。“纣王”这样的组合词本身就是周朝礼制对商朝历史进行覆盖的结果，时间线错位。就比如把曹操叫做“魏武帝”，而曹操生前并没有做过皇帝也没有听说过这个称号。历史上的称谓一般都会被后来的人给加上去。帝辛死后的几百年的历史时期里，并没有给这位君主起一个名字。

再往下挖一挖。殷寿这个名字也有地理上的原因。《水经注》中记载了朝歌有殷墟。战国时期的人把这一带叫做“殷”。当地的传说中，最后一位商人国王被称为“殷王受”。方言吞音，“王受”连读快了就变成了“王寿”。西汉扬雄所著的《方言》中提到，在河内的地方读音，“受”和“寿”发音相同。乡野村夫口耳相传，殷王受变成殷王寿，再简化成殷寿。士大夫著书立说的时候并不把这当作一笔收入来计算。平民讲故事不关心这些事情，两条线各自走自己的路。

现在的电视剧喜欢用殷寿。乌尔善导演了《封神》这部电影，费翔饰演的商朝君主叫纣王，他自己的台词里说自己是“殷寿”。编剧明白帝辛是正名，而选择殷寿则是为了让观众能够听懂。在封神演义中，纣王的名字只能是殷寿，否则观众会误认为是换了主角。文化符号比历史真实要大得多。商周时期名称的变化主要是由于累积所导致的。往后名字越来越多，传播得也越来越杂乱无章。

最后来看一组对应的词语。子受，商王族谱名。帝辛，商朝官方祭名。纣王，周朝政治谥名。殷寿是汉朝之后民间的一种俗称。四个名字指的是同一个历史人物，在前11世纪和后21世纪之间的时间跨度。每一层的称呼都会受到那个时代叙事逻辑以及权力结构的影响。名字不是小事。叫殷寿或者纣王，其实是在选择站在商人这边还是站在周人这边。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人站队了，但是习惯叫起来很难改口。

帝辛这两个字，在殷墟甲骨文中有过很多次出现。占卜者问，“辛”字的人能打胜仗吗？能否活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呢？在占卜的时候他过得很好，并没有人叫他为商纣王。三千年后网络搜索指数，“纣王”的热度远远超过“帝辛”，而“殷寿”则居中不显。小说和戏曲所具有的生命力要比青铜器还要坚硬。许仲琳随口写的殷寿，必然要比司马迁所认定的帝辛更加长久地流传下去。老百姓不会记住世系表，但是会记住故事中的人物名字。殷寿就那么赢了。历史没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