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中间是空的，但是这个“空”并不是真正的空，而是虚。虚怀若谷的虚。

老周已经在工地上工作了二十多年。瓦刀敲打在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砌的墙垂直线误差小于等于2mm。工头说这个手艺可以申报技师。老周不评价。如果评价的话，会带徒弟。带徒弟会影响工作进度，从而导致工作效率低下，进而影响到收入水平。少挣点钱，儿子的学费就凑不齐了。他在脚手架下边吃盒饭。安全帽檐很低，汗水沿着脖子流下来。流到衣领里面就留下了一圈盐渍。没有人知道他的儿子正在清华大学学习土木工程专业。也没有对别人说。有人提出来就说是在北方读书。哪个学校的？一般的学校。学的专业是什么忘记了。到了十八层的时候傍晚时分。西边有火烧云，他在楼板上向下望去。城市的建筑就像积木一样排列整齐。他砌的墙也藏在其中。没有人能够确定哪一堵墙是自己砌的。他自己都不认识了，都是直线、水平线。

竹子的空。手艺人的心里就越不会装事情了。

竹节。一年长一节。急不来。节是停顿。是积蓄。是往回看那一眼。

王姨在市场卖藕带已经23年了。把藕带切成四寸长的小段，用橡皮筋捆起来，在清水盆中浸泡。当水变浑时就更换新的水。勤得买菜的人都是认识她的摊位的。隔壁卖豆制品的人已经换掉了好几代了。她还在这里呢，城管也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但是她还是在市场里卖东西。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开一个大的店铺。她说铺面租金高。藕带就要涨价格。涨了街坊们就不会来买了。不来的话她就没有事情可做了，没有事情她腿就会疼。这是老毛病了，因为习惯了所以才会这样。洗不掉的，好像刻在上面一样。

竹子的节。这是买卖人节，不能跨大步、不能赚快钱、要守得住应该守的东西、等得到就应该等。

竹子的根扎得很深，四年之后才会露出地面来。在地下的时候它会横着行走很长一段距离，但是它永远都看不到自己所处的地方。

刘工在退休之前是一名桥梁工程师。一辈子都在做预应力混凝土。这个名字拗口。他的老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记起来。只晓得他整天和钢筋水泥打交道。他曾经参与修建了十七座桥梁，公路桥、铁路桥都有。最长的一座是在长江上，跨度达到六百余米。通车典礼他没有参加，在家睡觉。老伴问你怎么不自己去修那座桥呢？他说通车之后就和我没有关系了。早上起来之后就到菜市场去买了一条鲫鱼。回来后做红烧。吃得很仔细，把刺都挑出来了。电视机里播放着汽车新闻，看了一会之后就换了频道，换成了天气预报。他的孙女把他的柜子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有一摞奖状。问这是什么东西。他说是废纸。扎风筝都觉得不够厚实。去年他就已经走不动长途了。叫儿子开汽车带着自己在城里兜一圈。专门过桥。走过一座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停下来之后再继续前行。没有任何一句话。

竹子的根。是建设者之根，托举的东西都处在头顶之上，而自己则要不断向内走去。

竹子长了一年之后就会更换新的竹子。新旧更替不张扬。下雨了就下吧，生长了就长吧。

小陈是急诊科的护士。夜班比较多，白天的时候就睡觉并且把窗帘拉开一些，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她的妈妈打来的电话经常打不通。着急就急了，急了就会被赶进科室里去。科室的人说她在补觉。她的妈妈也说她在补觉。这节课上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小陈没有作任何解释，而这种解释又不能成立。她曾经遇到过凌晨3点心肌梗死病人的情况。看过车祸受伤的人嘴里叫着家人的名字。看过老人抱着孙子的照片走进手术室之后再也没有醒来。这些事情她回家的时候不会说。一提到家里的饭桌就会变得很压抑。过了两天才去上班，心里就感觉很沉重。如果掉下来会影响扎针。扎不准的话病人就会感到疼痛。她的扎针非常准确。实习的同学都很佩服她。问起她的秘诀来。她说只要把手稳住就可以了。那么怎样才能把手稳住呢？不用去问了。

竹子叶子。就是守护者叶。落下之后覆盖土地。生长出来再覆盖阴影。周而复始都不会发出声音。

竹子成片生长，单根是不行的，要成林才行。成林之后，风吹来的时候就会一起摇曳；雪花落下来的时候也会一起托举。

老赵所在的车间共有17人。做了几十年车工的人。车床型号他们闭上眼睛都可以拆装。去年工厂进行改制的时候，车间也要被裁掉。十七个人当中只留下了六个人。在投票的时候没有人发言了。后来经过统计才知道结果是这样的。得到最多选票的人主动提出要下岗。理由是腰不好。实际上他的腰很好，可以扛着煤气罐爬到六楼去。紧接着又来了三个理由差不多的人。最后把名单上报上去。留下了九个人。上面说超过了人数限制。他们就自己去找工厂商量。九个人的工资被八个平分了。把这个缺口平均分出去了，谈成了。签字之后的那个晚上，他们去了工厂门口吃火锅。喝掉了两箱啤酒，但是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来。说的是以前哪辆车坏了零件。有没有追到厂花呢？谁在加班的时候睡在了车床上边，被铁屑烫到了胳膊。

竹子的群体。这是工友们的微信群，一根挨着一根。倒掉一根其他的话可以顶上。会一直顶着。

竹竿很直，从头到尾都是这样。风把竹竿吹弯了，又把它拉回来了。雪也把竹竿压弯了，但是它又能被拉回来。只有当竹竿断裂的时候，它才会变成一条直线。

这样的人都处在任何地方都会感到自在。不张扬、不争功、不说苦、不叫苦、没有他们的楼建不成，没有他们的桥跨不了江。如果没有他们在半夜急诊室里忙活的话，医院里的病人就会越堆越多。如果没有了他们的菜市场，只剩下扫码支付、塑料袋等。如果没有车间里的人情味，那么车间就会解散。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忙，墙壁就砌不成直线了，藕带也掐不好，针扎不准，选票也不能投下去。

竹子不怕地势如何，哪怕是石缝中也能生长。在山坡上、屋顶后面都可以找到它的身影，并且只要有一点水分它就会存活下来。活着出来之后就会一直向上生长。不要和树相比高低，不要和花相比香气，不要与人相比长短。长成的样子可以砍下来做成扁担。可以制作竹筏、晾衣竿等。可以制作竹椅子、竹凳子、竹席子、竹帘子。什么都可以去做，做好了就沉默不语。沉默着承受重量。沉默着过河。不说话就让一家人老小的衣服晒干。

竹子所象征的就是那种不吭声但是可以担当重任的人。身上有节，心里有空，脚下有根，和身边的人都能相互扶持成长。风来时可以被风吹动一下，但是风过后要保持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