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脸并不是随便画上去的。涂上一层油彩之后，台下的观众不需要等到他说话了，就可以知道他是哪一种人。京剧化妆有一套固定的规矩，红色的脸谱代表忠诚和正义，黑色的脸谱表示奸诈和邪恶，白色的脸谱象征着清廉和公正，蓝色的脸谱代表阴险狡诈，绿色的脸谱表示草莽之徒。这套符号系统的运行已经二百多年了，并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问题。

红脸谱的起源要从脸谱定型开始讲起。清朝同光年间，京剧行当规矩确立之后，红脸所对应的性格也就固定下来了——红色在脸谱中专门用来表示血性和忠勇、刚烈等性格特点，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并不是喜庆、热烈，和过年贴对联一样红色两码的事情。台上的红脸一出，观众们的大脑就会自动地调出一个预设：这是一个正面的人物，性子暴躁，性格刚强，能够战斗也能承受打击，认真的态度。这套默认设置已经传了三代人，看戏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知道这是规矩。

红色也有多种颜色。正红、朱红、紫红、老红，颜色差别不大，人物设定就会有偏差。正红是最纯粹的颜色，关公专用，其他人没有资格借用。关公红为红色中的顶峰，表示忠心耿耿、武功高强、气势非凡卧蚕眉、丹凤眼加上一张正红的脸，在戏班子里面扮演关羽的演员在化装之前要烧香，画好脸之后不能讲话，只能拿着。朱红的颜色稍微浅一些，用来描写一般的忠勇之人。在《斩黄袍》中，赵匡胤就已经用朱红色来涂抹自己的脸了，作为皇帝的身份，在忠义底色上有所打折，带有私心，在杀死功臣的那一幕中，他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灰色。紫红色也叫做“酱红”，给年纪大的人和性格倔强的人使用，比如黄盖、严颜这样的忠臣，他们的脾气虽然没有改变，但是脸上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暗了，就像陈年的酱缸底部一样。老红更淡，给廉颇的那种退休老干部的感觉，红色已经褪去很多，只剩下一层底子，但是脾气依旧存在，力气却已经跟不上了。

红脸人物的行为逻辑非常一致。看看剧本中的红脸人物做事情都有一个固定的模式：认定一件事情之后，无论什么人来都改变不了自己的想法。主子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武器拿来；和别人争执起来的时候，宁愿自己受伤出血也不肯改变主意。红脸的角色在剧中所起的作用就是道德标杆和武力担当，在剧情需要冲突的时候，红脸往前顶；在剧情需要牺牲的时候，红脸先填进去。这个模板从三国戏、水浒戏、隋唐戏等各个时期都适用，不会因为更换朝代而改变药物。

对个人而言。关羽无须多说，他是红脸行当的祖师爷，所有的红脸规矩都由他来制定。台上的关羽说话很少、行动也很少，眯起眼睛，一睁开就是要杀人。红脸在关羽这里被推到了神的高度，后面的所有的红脸都在他的身上借光。赵匡胤就是个很有趣的人。朱红的脸色要比关羽淡一些。在戏曲中，赵匡胤既有忠心又有义气，并且还有手段，但是也存在猜疑和狠毒的一面。朱红脸把复杂的部分给挡住了——底色为红色，但是饱和度不足。看到朱红色的脸色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坏人，但是也不能全部相信。姜维就是另外一种红色。紫色带点暗色，额头画着一个太极图案。姜维的红色是诸葛亮留下的遗产，接班人所拥有的红色，带有智慧的气息，并不如同关公那样只靠武力压制对手。黄盖的红色带有老将的倔强、苦肉计这场戏中，红脸上的眉毛被画成了白色，既忠诚又痛苦，受了伤还要上战场战斗。颜良的红色是纯粹的武力色彩，并没有头脑，被关羽的一刀斩落，红色显得十分单薄。

后台勾脸的技术标准是存在的。红脸并不是用红色颜料均匀涂抹。关公的脸要被揉，用手指沾上油彩，在关公脸上按压，揉出层次感、肌肤纹理等。赵匡胤用朱红色的毛笔来勾勒，边沿十分整洁，显示出帝王的气度。姜维的脸先变成红色底子，然后用黑色的笔勾出纹理来，脑门上画着太极图，如果画错了整个脸都会被毁掉。油彩的配制也很有讲究，银朱作底色，再加香油，直到达到一定的粘稠度为止。如果香油兑得过少的话就会挂不住；而如果香油兑得多的话又会拉不开笔。老艺人的手上很准确，并不需要用量杯来测量，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感觉。卸妆更麻烦。红油彩进入皮肤后，普通的肥皂是无法将其清洗干净的，需要用凡士林先融化它，再用草纸擦拭、温水冲洗三次。老生行有一句俗语，“唱红脸费脸”，经过五年的磨砺之后，在卸下妆容的时候脸上就会自然地带有红色底色。

观众认红脸是安全的。旧社会戏园子里没有字幕、剧情简介等东西，人物一上台，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说明书。红脸出现了，观众就放心了，觉得后面会有硬仗可以看，有人替天行道、有人为仇报仇。观演默契已经形成了一个多世纪之久，并没有被打破过。角儿们有时候会做一些花活，比如说勾红脸演反派，在台下就会立刻炸锅，不服气。红色的脸符绑得过紧了，翻不过案子来。

现在的红脸机会就少了。京剧演出场次减少，年轻人对于脸谱、语言等都不太熟悉。红脸由原来的日常生活娱乐发展成为文化遗产。关公庙里的香火一直很旺盛，来拜祭的人都是信奉神明，并不是来看戏台上的红脸。戏班里流传下来的红脸谱式的有几十种，每一种都配有图谱，在宣纸上面绘制出来，夹入册页之中，一代又一代地传递下去。徒弟按照老师的指示去画，如果画得不像就重新来过，直到老师点头为止。谱式传下去，红脸就不是绝了。红脸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一种承诺。演员在脸上涂上红色油彩的时候，承诺接下来两个小时里要当个忠诚的臣子和英勇的将士。当观众看到红脸的时候，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硬骨头。台上台下的时候，心里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