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有这样一个说法，栀子花是不好的东西。种在院里的花会带来晦气，戴在头上的花也会引来闲言碎语，就连花香也被人们指指点点。该种观点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来源，但是它却在南北两地出现了零星的记载。江浙一带的老一辈人们是不会允许在院落里种植栀子花的，川渝地区的说法是它是一种“丧气花”，而两广地区的民间偶尔也会提到一句“白花不进宅”。并不是普遍被禁止的行为，并没有明确的规定，就像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样，知道的人知道，不知道的人仍然可以饲养。

栀子花被贴上了不吉利的标签，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它的颜色。完全白色的。花蕊很重，白色的非常纯正，没有一丝杂质。白色的花朵，在传统的丧葬风俗中就是主要的颜色了，在灵堂上挂着白色的布料，在孝衣上穿着白色的衣服，用白色的纸钱祭祀祖先。栀子花开在端午前后湿热的时节里，在老宅子里开出一树洁白的花朵，夜晚微风吹过的时候，那股香气浓郁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视觉上的联想也直接指向了白色的事情上来。并不是因为花朵的原因，而是由于颜色符号被文化的代码所锁定。一样的白色，茉莉没事，玉兰没事，但是栀子偏偏被选中了，这是因为它的花期和季节有关。栀子花盛开的时间是五、六月份，在南方雨水较多的时候，空气潮湿、光线昏暗，白色的栀子花在阴雨天气下显得格外醒目，老房子墙角处有一丛栀子花，看上去十分寂寥。

气味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栀子花的香味非常霸道。不是有那么一点淡淡的清香，而是铺天盖地的浓郁气息。二十平米的空间里放上一枝栀子花，两个小时之后就会觉得头痛。老一辈人称之为“闷头香”，认为闻多了会伤神、耗气。中医理论中提到过芳香开窍，也提到过过香伤脾。人们把身体上出现的不舒服现象归结为一种道德上的评价，认为浓香会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香气太大了，会引来害虫和飞禽走兽，在老话说法中就相当于招来是非、招来闲言碎语、招来邪气和灾祸。逻辑跳跃很大，但是民间忌讳就是这样形成的。把感官体验直接翻译成吉凶判断，省去所有的中间论证过程。

生长习性也来捣乱了。栀子喜欢阴湿环境，在墙角、檐下的地方生长得最好，而阳光直接照射的地方则会变得焦边黄叶。阴湿的环境，在风水话术中属于阴、暗、藏。院子北面栽了栀子花，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阳光，泥土潮湿，墙壁也是一片湿润景象，苔藓沿着花盆边缘向上蔓延。这样的组合放在哪里都不会有阳光的味道了。传统的风水先生们通常都会建议把栀子花移到东面或者东南面去，接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没有人理会，搬来搬去很麻烦，干脆就不种了。没有种植的人很多，因此不吉利的名字也就固定下来了。逆向循环。

另外一个是谐音梗。“栀”读作zhī，“滞”也读作zhì。滞留、滞碍、滞运。做买卖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求学的人也会忌讳。栀子就是滞子，在家里有考生的人家是躲也躲不开的。谐音忌讳在民间禁忌系统中占有很大的比重，“梨”不能分成两半，“伞”不能在屋子里使用，“钟”不能送给别人等等，都是按照这样的逻辑来执行的。栀子碰到“滞”字，就是无缘无故地遭到了一场灾难。字是由古人规定的，花则是生长在土地上的植物，这两件事情硬生生地被牵扯在一起并受到了法律制裁。

白色的花瓣、浓郁的香气、喜欢阴凉的地方、谐音犯忌，这四点叠加起来就使得栀子花有了不好的名声。没有一个原因可以单独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把它们放在一起就足以产生说服力了。民间忌讳不讲证据链，而是靠感觉来传递信息。隔壁的王婶不种地，对门的李姨也不种地，一直流传到了第三代就变成了祖上传下来的规定。问为什么就回答不出来，总之是不好的事情。

摘花戴头上这件事也曾受到质疑。栀子花期很短，摘下来半天就会蔫掉，并且白色的花瓣上还会出现类似锈斑的痕迹。戴上帽子出门，早上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到了中午就开始垂头丧气了，到了下午更是焦黄发脆。俗话说，“败得很快”，暗指运势突然变坏。年轻的女子佩戴着栀子花，会受到家里的长辈们的责备，认为这是招来晦气的行为。其实主要是因为花瓣比较薄，水分容易被蒸发掉，所以一离开枝头就会开始脱水。植物生理学的事情，被读出命运的含义来。

葬礼用花这一条也属于一个证据。部分地方存在用栀子花来祭祀灵位的习惯。并不是主流，也不是固定的规则，在一些村镇或者家族中出现的情况。栀子花开于夏天，正好和老年人死亡率较高的时期相吻合。天气炎热，尸体保存困难，所以丧事要尽快办理。栀子花正开得很盛，顺手采了一把放在灵堂里，白色的栀子花很合适，可以压住夏天的气息。一来二去，在当地丧葬风俗中就确定了它的地位。这种用法传播开来之后，在其他的地区的人们听到栀子花在某个地方被认为是丧花的时候，就会自动补充出“栀子不吉利”。在信息传递的过程中存在损耗与放大现象，一些地方性的风俗习惯被推广为全国性的禁忌。

现在的中国人吃栀子花的人很多。阳台上的盆栽栀子花一直都很畅销，在花市上带花苞的栀子苗春天一到就开始热销。年轻人一般不会去忌讳的东西，白色的花朵很好看，香气很浓郁，很容易打理，三种都具备的话就可以花钱购买。但是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问卖家这花是不是吉利的，卖家要么笑眯眯地回答，要么就说“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没有””，很少有人会直接反驳这个说法。禁忌的影子仍然存在，但是被消费欲望所掩盖。老一辈的人来访的时候，在阳台上看到栀子花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会停顿一下。不一定开口说话，但是那个停顿是真实的。

栀子花的不吉利传说其实是一种前现代社会对事物进行解释的方式，在这之中栀子花被赋予了吉祥或不吉利的意义。这套系统不需要严格的逻辑性，只需要好记、好传、有画面感就可以了。栀子花每一样都有所涉及。从另一个角度来想的话，这朵花很冤枉。香味过于浓烈，白色太过张扬，在阴暗的地方生长也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自然界的模样是什么样的，被人们拿来当作阅读理解的内容，得分也不高。

其实忌讳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花不知道这些。开着它、白着它、香着它。有的人围着走，有的人剪了一枝插在花瓶里。夜晚的时候白色的花朵静静地开在墙角处，一阵风吹来轻轻摇晃一下，和什么东西都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