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洗澡的事情，在几十年之前根本不需要去争论。当时公共澡堂在过年的时候就会关掉门，家里也没有热水器，烧开水要用柴火灶。冬天洗澡要花上好长时间，谁要是非要在这两天里洗澡的话，那么邻居们就会议论这家媳妇是不是不懂事理了——年前扫尘、祭灶忙活半个月，应该早点去洗澡了，把这件事做好。

但是现在已经不同了。热水器打开就有一股热气扑来，而城市里的暖气却让人感到阵阵汗流浃背。年轻人在除夕夜守岁、熬夜，大年初一拜年、赶集，到初二的时候全身都粘糊糊的了。头发掉到脑门上去了，衣服领子碰到了脖子上很痒。这时再提可以洗不，那不是在问规矩，在问家里老人的脸色。

翻老黄历的讲究其实有两派。

一派认为正月初二不能洗澡洗头，和水有关。水在过去被看作是财富，在正月初二的时候往外面泼水就相当于把财气泼出门去。洗头、洗澡用水量很大，哗啦啦地流走的是来年的好运气。这句话在北方非常重视，“破五”之前不倒垃圾的道理是一样的。有的地方更加具体，规定洗头要用除夕储存下来的水，称为“聚财水”，新打的水不可以使用。

另一派认为初二的时候洗头会有一定的时辰、方位。闽南、潮汕地区初二的时候女儿要回娘家，出嫁的女儿在娘家要洗一次头发。不是一般的洗涤方法，要用午时水，并且面向东方。说是要把婆家受到的委屈洗刷干净，才能见到自己的父母。这个规矩的背后是有实际考虑的，在以前交通不方便的时候，女儿回一趟娘家住几天是正常的，不用天天洗澡也很不舒服。用风俗来遮掩事实，堵住婆家的嘴巴。

两派之间并没有矛盾。能否清洗，就看你所处的位置了。嫁出去的女儿初二的时候在娘家洗澡是合理的、合乎情理的。其他人在初二的时候在家里洗澡，传统的家庭会皱起眉头。

把水和财运联系起来的逻辑非常直接。在农业社会里，用水浇田、用土地生产粮食、用粮食换取货币。水就是财的形象化。正月初二泼水节，和春天把种子播到田间地头的一个想法——舍不得。再往心里去想，在物资匮乏的时代里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的小心谨慎。家里水缸见底了就得挑，挑水要用力气，力气是用粮食换来的。浪费水资源就相当于浪费粮食，而浪费粮食就会受到上天的惩罚。环环相扣。

因此爷爷奶奶拦着不让洗，并不是迷信，而是肌肉记忆。一闻到洗发水的味道就会想到年轻的时候在大冬天里砸冰窟窿来洗衣服的情景，手上冻疮引起的瘙痒感也会随之而来。

现在的楼房住户没有这样的感觉。只要一开水龙头就有热水了，而且热水器的温度可以随意调节。年初二洗澡唯一的困难就是家里老人的高血压问题。如果你非要洗的话，她也不会把你也按回床上去，但是会在客厅里叹气，叹得你的吹头发的手都会发抖。

折中的方法还是有很多的。擦澡算洗澡吗？按照惯例也不算数，因为水没有大量的流失。干发喷雾是不是属于洗头发的一种呢？更不用说，在头发上根本就没有水珠。正月初二早晨的时候趁着老人还没有起床，迅速地洗了一个战斗澡，在三分钟之内就解决了问题。打开最小流量开关，把水流接到盆中，洗完之后的水留下来用来冲洗马桶——没有泼出来就算没有破财。

头发很油腻，反光厉害，用梳子沾上爽身粉，在发根处开始梳理。民国时期太太小姐也这样做的多，比用喷雾还要古法。使用篦子的时候要小心，篦下来的东西并不是多余的油脂，而是老一辈人们眼中的一种“勉强过得去”的方式。

年初二回娘家的女儿不用去想这个问题。你的妈妈早就已经把水烧开了，而且毛巾、牙刷也都换成了新的。女婿可以跟在后面一起洗也可以，但是不要第一个去洗。让媳妇先洗，这是客人服从主人的意思。

两广地区的操作会更加具体一些。初二的时候用柚子叶来煮水，柚子叶有辟邪的作用，顺便把除夕、年初的一年一度的热闹气氛给冲洗掉了。煮过之后的水不是生水，财神爷不会计较。这招在讲究人家通行无阻，柚子叶菜市场的初一还有的卖，三元一把，比洗发水便宜。

北方没有柚子叶，用艾草代替。艾草的味道很浓烈，但是经过三天之后，整个屋子里面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老人闻到很踏实的味道，觉得有邪气不敢靠近。其实艾草有杀菌、止痒的作用，在过年的时候吃了太多的油腻食物之后背部就长出了痘痘，正好撞到了正反面。

如果要说科学的话，在正月初二的时候去洗澡、洗头对于人体来说只会带来好处。头皮上的油脂积聚了三天，马拉色菌就开始生长了。后背角质层混合了汗水和痤疮杆菌，成为痤疮杆菌生长繁殖的良好环境。用热水冲洗一下，使皮肤毛孔张开、皮脂腺畅通。新陈代谢不会等你过了新年才开始。

但是规矩这种东西并不讲究科学。规矩就是心安的意思。老人的心里就踏实了，血压也平稳下来了，年轻人洗完澡之后的心情也很不错。互相让步一点，一年就可以过下去了。

年初二早上五点钟的时候偷偷地去洗了。水开了之后比猫尿还要细，把洗发水挤到手掌心里面搓出泡沫再抹到头上。把吹风机开到冷风档，在卫生间的门边对着吹。一听到卧室门响就马上拔掉电源插头，头发上还有水珠的时候就钻进了被窝里。枕头上有一片水迹，老太婆摸上去觉得是尿炕了，着急地掀开被子。看到一缕湿漉漉的头发，便骂了一句“作死”，然后转身走向厨房开始熬制姜汤。

姜汤喝了之后浑身出汗，比洗澡还要清爽。

从那以后就学会了乖觉一些。除夕下午把全身彻底清洗一次，用搓澡巾沾上香皂，在关节处反复搓动直到发红为止。洗头两次，护发素涂满十分钟后才洗掉。初一的时候用水拍打自己的脸，并且用沾了茶叶水的梳子去梳理头发。初二忍到晚上九点的时候，老人已经睡着了，淋浴间的门紧紧关闭着，浴霸也开着最大的功率。洗完之后把地漏处的头发清理干净，打开换气扇半个小时左右，然后把卫生间的门缝用一条湿毛巾堵住，防止有异味散发出来。

和做贼一样。

后来老人自己也不再讲究了。有一年正月初一下了一场大雪，家里用暖气把屋里的温度升到了26度。老太太午睡醒来后满头大汗，于是她先去洗手间。出来之后把湿漉漉的头发甩了甩，感觉很舒服，不管什么钱不赚钱的，只要自己的身体舒坦了就是钱。

从那之后正月初二洗澡、洗头，在自己家里就成了默认的事情。左邻右舍问他为什么不去洗澡，他说不想去，因为回娘家的时候才会去洗澡。话说给外人听，门一关就各自为政了。

这就是规矩活着，在现代社会中的方式——上面供着，下面应该怎么做怎么做。老祖宗想要的是敬畏之心，并不是真的要你带着一撮油去拜见亲戚。正月初二吃饭的时候，在桌子上举杯的时候，头发散乱但是衣服上的领子很干净，敬出去的酒也都显得很有诚意。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在传统的观念中，年初二洗澡、洗头属于灰色地带。出嫁的女儿可以洗澡，其他人的不能洗澡。但是真正去做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洗钱也不知道是谁知道。老人不在身边的时候要洗手。老人住在一起的，商量着去洗。家里有新生儿或者病人的时候，要洗手——卫生比忌讳重要得多。

柚子叶子并不是到处都能找到的。普通的热水器烧出来的水也是可以使用的。关键是要洗干净之后不要嘚瑟，不能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到处乱跑，更不能让邻居看到阳台上挂着的一条湿毛巾。关上门的事情不算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