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六点钟。洗衣机滚筒转动了一半的时候，我妈妈就冲到阳台上把电源给拉了下来。她说今天不可以洗衣服。

如果把时间倒退十来年的话，我当时根本就不会有任何迟疑。把脏衣服一堆又一堆地堆起来，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除夕夜包饺子的时候，面粉沾满了整袖子的衣服，孩子们新衣服的领口被果酱蹭到了一起。看到洗衣机里的水已经泡了一半的时候，手指就停留在了启动键上面。

俗话说正月初一不能洗衣。说法不一，主要有以下几种：

北方很多地方把正月初一叫做“送穷神”的日子。不是打扫卫生，而是不用水。水神在这天休息。动了水龙头就相当于在惊扰神明的安宁。另外一个版本比较实用。正月初一洗衣服的时候，水流出来就代表着把家里财运冲走的意思。水是财富，初一倒水就等于倒掉自己的财产。老一辈的人对此非常重视。腊月二十九、三十这两天，各家各户都在忙着把被褥和床单全部洗干净。大年初一的时候水缸里面还有水，地面上很脏就用手去擦，把垃圾不往外面扔。洗衣这件事情自然就排到了禁忌清单的第一位。

南方一些地方的说法有所不同。客家人的新年第一天不能泼水。洗脸水要用盆接起来，等到二月初的时候再倒掉。衣服也就不需要清洗了。潮汕地区的人们把洗衣与“洗掉好运”联系在一起。正月初一穿上新衣服，因为新衣服是干净的，并没有洗涤的需求。把旧衣服泡在水中，这就叫做把福气泡走了。闽南语地区有一个词叫做“洗气”，读音非常接近“失气”。没有人愿意在年初就失去好运。

从宗教的角度来理解的话也有所谓的说法。正月初一为弥勒佛生日，在佛经中说这一天不能动扫把、不能泼水。佛教徒会遵守这样的规定。道教也重视初一十五的清洁，水是阴性的东西，在大年初一的时候阳气开始上升的日子，大量的用水会侵犯到阳气上升的时间段。这几种说法来源不一样，但是都指向一个结果——大年初一不要碰洗衣机。

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中，规矩就变得比较宽松了。

住在单元楼中，水倒进下水道，并没有外泼出去的问题。洗衣机是全自动的，洗好了就直接排出。不存在“向外倒”的动作。有人觉得禁忌的前提条件也发生了变化。动水不动水、关门之后谁能看到。另外一些人仍然按照原来的约定来遵守。并不是因为迷信才会有这样的感觉，而是由于仪式感而产生的这种感觉。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在这一天把衣服放在盆子里多泡一个晚上，并不影响任何事情。不用和长辈争执。

实际上的情况要复杂的多。家里有小宝宝的，不小心把奶水弄到衣服上，如果不清洗的话第二天就没有衣服穿了。南方回南天，湿衣服挂在初二就全部发霉了。北方暖气房里，脏衣服堆积了一天的味道弥漫整个屋子。规矩是死的，但是生活却是鲜活的。有的人采取折中的办法：内衣要手洗，外衣可以晾干。把水龙头调至最小处，并不是叫做“泼水”。阳台晾衣服的时候，衣架是向里的还是向外？洗衣机动起来的声音很小，不要让邻居听到。

这些变通的方法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各家按照自己的标准来执行。

民俗学上把年初一洗衣禁忌归为“时间禁忌”。在某个时间段内不允许做某件事情，在全世界都比较普遍。犹太教的安息日不能劳动，基督教的礼拜日也要休息。实质上就是划定一个“非常规时间段”，使人们脱离日常生活中的节奏。在农业社会中，正月初一不能动针线、不能洗衣服、不能做饭（只能吃除夕剩下的饭菜），必须强制休息的意思是显而易见的。妇女们一年到头在灶台上忙碌着，年初一的时候什么事情都不做，只躺在床上嗑瓜子。禁忌就是一种保护，并不是一种束缚。

现在的洗衣机可以代替人去洗衣，体力休息的意义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把禁忌变成一种文化的认同问题。听老人的话，家庭和睦；按照自己的方便来进行，生活就会很顺利。没有绝对的好坏。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除夕夜里十二点过后就变成了第二天。凌晨2点的时候还会有人在放烟花，早上6点的时候洗衣机就会发出声音，这两件事情的本质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打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想象中的“宁静和谐”。年轻人在凌晨抢红包、发朋友圈，是不是也算作动笔动墨呢？微信拜年代替了磕头作揖，礼节早就变了样。洗衣只有一件事，从逻辑上看也不太成立。

各地的实际操作有很大的不同。东北农村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大年初一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干净的习惯。正月初一的时候把水缸盖上一块红色的布，洗衣机的罩子也不掀起来。有的县已经不管了。年轻人在初一下午的时候就拿着太阳来洗床单，老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广东珠三角地区的规矩是最严格的。年初一洗衣服就会被邻居鄙视。四川和湖南比较宽松。那边更加重视“初一不出财”这样的和钱有关的禁忌。洗衣排在第二位。

一条规律是可以观察到的：越是往南、靠近海边的地方，宗族传统的习俗就越保守，在正月初一洗衣时所遵守的禁忌也更加严格。北方城市化水平高、建筑密集度大地区的规矩退化速度会更快一些。

从实际的操作角度来看，以下几点建议是可以借鉴的。除夕的时候要把衣服洗干净。孩子的备用衣服要多准备两件。实在要洗的话，水量不要太多用手搓一搓，千万不要启动洗衣机。阳台晾衣服的时候不要把防盗网撑开。遇到长辈来访或者遇见的时候就说一句，“就涮涮领口。”不需要多做说明。

年俗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往前推五十年，在年初一的时候是不能扫地、不能动刀、不能吃药、不能说不吉利的话。现在还剩下多少呢？一个习俗能够流传下去，是因为参与者认为这个习俗是有意义的。觉得没有意义的话，自然就不会去做。洗衣这件事情也是这样。认为遵守规则会使年的味道更加浓厚，那么就遵守吧。认为洗件衣服不会影响财运的话，就去洗吧。

妈妈拔掉电源插头的那一刹那，我当时本打算要说一句“迷信”的话。话说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守护的是水神，也是她奶奶传授给她的规则。大年初一的时候，让她的内心感到舒畅，比衣服干净更重要。我用盆盛水，把袖子搓一搓，搭到暖气片上面。洗衣机留到初二再用。

窗外鞭炮的声音很稀少。阳台上的晾衣架一直空着，每年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