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上躺着的人是死人，在坟头上放衣服、鞋子和帽子的叫作衣冠冢。

衣服和棺材一样，这是个什么东西？并不是为死去的人准备的，而是供活着的人参观的。活着的人找不到尸体，或者尸体腐烂在其他地方无法回来，家人只好有一个地方可以烧纸、上香。没遗体怎么办。把死者的衣服、帽子、鞋子等放在棺材里。埋掉它，在上面立一块碑，这件事情就完成了。礼节也到家了。心里的一口气也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普通的坟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呢？普通的坟墓要具有逝者的尸体或者骨灰，这是墓葬的物质基础。遗体经过火化的以后只剩下一捧灰烬，装进盒子里，埋在地底下。这就是入土为安的意思吧，尸体一定要埋在这里。而衣冠冢是没有这个概念的。棺材里面是空的，或者是塞了几件旧衣服来充数。地下的确没有这个人。地下的只有一个人的身影。象征意义比实际的内容要大一些。这是两种坟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往前推上几个世纪，在战场上的死亡人数更多一些。刀枪不入，一场战斗之后尸体遍地。有没有人有一套一套地往前搬。就地挖坑埋了。家人等了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连一根骨头都没有等到回来。族长拍板决定不再找了。把衣柜里的两件旧衣服、一双布鞋一起装进棺材里。把坟地选在了祖茔旁边，和真正的坟墓挨着。碑文照刻不误。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子孙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给祖宗磕头。祖宗牌位仍然被供奉着。这就叫做魂魄有所归依，不会变成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传统的观念认为，人在外面死了之后，魂魄就分不清楚回家的道路了。要有东西来拉动它。穿过的衣服上留有活着的人体味，还有汗水、体温留下的痕迹。以这样的方式作为引子，把人的灵魂呼唤回来。衣冠冢的作用就是给活着的人留一个念想的地方，给死了的人留一个虚拟的门牌号码。

普通的坟墓并不存在这样的意思。人在哪里，坟就在哪里。尸体和骨骼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不需要用招魂的方法，也不需要使用替代品。当遗体被埋入土中时，整个丧事的主要程序也就全部结束了。之后就只剩下祭祀、扫墓以及保养了。衣冠冢不同。下葬仪式结束之后，家属们心里都明白，在地下的东西都是空的。不能详细说明那种感觉。纸被烧了，酒泼出来了，脑袋撞到了墙上。站起身来拍打自己膝盖上沾有的泥土。虽然知道这是假的，但是还是要当作真的来办理。

另外一种情况是。人的死亡很突然，完整的尸体也没有留下。翻船落水、尸骨无存。矿难发生之后，塌方了，但是刨不出来。地震把废墟压得很沉，挖了十天才决定放弃。在这种情况下立衣冠冢，属于迫不得已的替代方案，但是丧葬礼制上给与同等真实的墓葬地位。官府登记造册，坟地应该有多少亩多少亩。免税的仍然免税。从法律的角度来看，并不是因为下面没有尸体就否定它是一座坟墓。挖别人的衣冠冢，仍然要按照盗墓罪来处理。道理其实很简单——衣冠冢所包含的社会关系以及宗法的意义，和普通的坟墓一模一样。墓碑上的名字是谁，这个人就是这个家族中的一支。后代子孙的族谱中，应该有的一律都有。不能断掉传承。

另外一种是衣冠冢。不是家属立的。这是后代对前代人的崇敬之情，在几百年之后，在传说中的那个人死去的地方堆起一个土堆。埋件衣服吗？不一定有衣服。随便拿一块布料来用，也可以把一本别人写的书放在那里。岳飞墓也算一个，在于谦祠后边也有一座。老百姓把这叫做纪念冢。和家属签订的是不一样的性质。家属所立的就是给死者安魂的了。后来的人树立的是给自己的心安。来、看、拜之后感觉和历史联系起来了。就是这样的事情。

普通的坟墓是以遗体为中心的核心要件，而衣冠冢则是用遗物来代替核心要件。二者的丧葬功能是平行的，但是它们的物理构造却完全不同。普通的坟墓打开棺材可以看到骨头或者骨灰盒。衣冠冢打开棺材，里面有一叠叠好的绸缎布匹，上面还放着一把扇子、一副眼镜。没有人体腐败的味道，也没有那种难闻的朽味。考古队挖掘到了衣冠冢，清理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尸骨，心里就清楚了。登记表中另外增加一个栏目来说明。

在仪式流程方面，衣冠冢省去了遗体告别、入殓等过程中对尸体进行处理的部分。普通的丧事，尸体要擦洗干净，穿上寿衣，放入冰棺停放三天。亲戚朋友围着转了一圈，最后看了一眼。衣冠冢没有这个步骤，衣服和裤子折叠整齐后直接放入棺材中。有的时候连棺材都没有准备齐全，用一个木盒子来解决这个问题。出殡的队伍仍然在走着，唢呐声也依然在响着。抬棺材的杠夫心里很明白，这棺材太轻了。嘴上不说，但是工钱还是会照发。

选址也是一样有规矩。风水先生用罗盘围着山转了一圈。看龙脉、看水口、看朝向。衣冠冢挑地方的标准和真坟一样。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半分不准错。错了会给孩子带来不好的影响。不管地下有没有人。形式一定要做好。这就是民间对于衣冠冢的看法——操作层面的所有细节都和真实的墓葬相比较，只有棺材里的东西可以降低标准。普通的坟墓、棺材里面装的是亡人最后的一程。衣服、帽子、坟墓和棺材里面装的是活着的人给死去的人最后的一句话。

随着火葬的广泛开展之后，衣冠冢的数量却增加了。车祸现场非常惨烈，尸体直接进行火葬。家里的老人认为骨灰盒太小了，并且也不够气派。另外选择一块土地，在死者生前最喜爱的衣服里面装入棺材，并且要埋得很深。碑刻的高度要比真正的坟墓还要高。骨灰盒另外找个地方寄存。这就是一魂两葬。民间无论这是浪费还是讲究。普通的坟墓就是一个坑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衣冠冢管的是排面，管的是活人的脸上的那一层光。

维护上没有差别。清明节上坟的时候，把纸钱点燃之后，火苗就会窜得很高。培土、描红等等。坟头的草长高了要把它拔掉。被雨水冲掉了坟圈就要重新补上。没有人提到下面埋着的衣服而不是人。提了就破功了。保持这种默契就要让大家都闭嘴了。心照不宣。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民政局负责墓地的审批工作，并不涉及棺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有土地、交了费用就可以算作合法墓穴。衣冠冢在土地管理台帐中和普通的坟墓一样有一个相同的编号。迁坟补偿款按照每座计算金额，并不区分真假坟墓。一座坟头一块钱。拆迁队来了推土机，不管地下是什么东西，都是你的地盘。一铲子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补偿款打到账户里。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衣冠冢和普通的坟墓之间最主要的区别就是遗体是否在现场，但是两者在宗法效力、社会功能以及礼制地位等方面并没有等级差别。一个空坟地，在上面立起一块石碑，并且在上面刻下了文字，这样就成为了家族记忆中的坐标原点之一。后来站在这里的人报上自己的名字，说出自己是哪位父亲或者哪位祖父的儿子或孙子。坟头不会说话。但是坟头上留下的痕迹可以证明你所说的那些关系。普通的坟墓可以用白骨来证明。衣冠冢用一件叠得很整齐的老褂子来证明。所要证明的内容是一样的，所要表现出的力量也并不弱。

衣冠冢的存在使得墓葬不再仅仅被看作是生物体死亡之后留下的痕迹，而变成了人们之间的一种人际关系的建立和确认的过程。埋的不是人。埋的是不能割舍的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衣服会被穿坏，鞋子也会被踩坏。碑上刻的文字被风吹得模糊不清了，后来的人就用红色油漆把原来的文字再描一遍。描完之后退后几步再看一遍。好了。祖宗保佑着我们继续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