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头上的草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纸钱燃烧之后形成的灰烬随风飞舞。站在那里的时候，有的人会恍惚地感觉到风变了。有人说这是迷信，也有人说不怎么好说。

扫墓的事情。活着的人排着队站着，下面躺着的人一声不吭。香火的味道很呛人。你看墓碑上的人的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看着你。当时我心里一沉。并不是因为害怕而说不出话来。

很多人会问同一个问题。站在那里时，下面的人知道不知道。

该问题分为两个部分。第一层为物理层面，第二层为心理层面。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人死了就完了。呼吸、心跳、脑电波都停止了。人的身体会慢慢地被分解为土壤中的营养物质。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并没有感知的能力。死掉就死了吧，在土堆下边的是骨头，并不是耳朵。你的声音即使很大，也还是在土堆之下。声音传播到棺材板上就会反弹回来。下面听不到声音。

从心理的角度来看要复杂的多。你在坟前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那并不是死人看着你。就是你心里活的一个他。一个人和你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吃饭的方式，全都记得一清二楚。平时的记忆都压在脑子里了。到坟前就会全部翻起来，墓碑就相当于一个开关。往那里一戳，你的大脑就会自动加载存档。把那个人的形象、声音和动作都调出来。360度环绕立体声。比电影院的效果还要好，你会感觉到他就在身边。因为你的记忆系统表现得非常出色。

人类进化出来这套系统并不是为了上坟用的。在远古的时候你要记得哪些人对你好，哪些人曾经伤害过你。记住族人的相貌、声音。即使死了也要记得。不记得的人早就被大自然淘汰掉了。记住的人会活下去，而基因也会传递给下一代。生下来就懂得为死去的人留出一个位置。在坟头上站一站，在这个位置上会自动点亮。

另外一种情况更加具体一些。烧纸的时候。火焰突然向某一个方向偏移。灰烬旋转着向上飘去。很多人都认为这是来收费的。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就是对流。火堆加热空气。热气往上走，冷气就补充过来。产生不规律的气体流动。坟地的地势本来就不太平。墓碑、松树、土堆都会影响到风向。灰烬打着旋儿又很自然，屋子里放一张报纸也打着旋儿。并不是有人在收报纸。

灰烬飘起的方向。有的时候往人的脸上扑，有的时候往天上去冲。你的感情好了就说是收得好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说舍不得离开。其实要根据你蹲的位置来决定。火堆上的风是上风还是下风？有没有穿堂风？墓碑挡没挡？全部都是空气动力学。

香火也是一样，三炷香有的烧得很快，有的则比较缓慢。左边的一根最先被点燃了。有人认为这是由于老人对左方的人更加偏爱所致。香燃烧的速度由松紧、压实程度、空气中湿度以及香粉配方等因素决定。同一种香料中每一根的浓度都存在微小差异。机器压制的一样。燃烧的速度不可能一直保持一致。跟偏心没关系。和偏心有关的想法就是你内心中的一个疙瘩。

但是仍然有人大胆地表示自己可以感受到。特别是老年人。问他是怎么感觉出来的。他说不出来。就是心里踏实了。去之前心里堵得慌。烧完了纸磕完了头。浑身轻松。这样的踏实是真实的，并不是虚假的。

原理就是这样的。人的内心中藏着愧疚、遗憾和没有说出口的话语。平时忙的时候顾不上。攒到一定程度就会堵住。上坟就是一条出路。对着土堆把话说完。不管底下有没有人听到。你自己却能听到。大脑一直压抑的情绪得到了释放。皮质醇水平下降了，血清素又开始回升了。身体上的感觉就是放松愉快。和下面的人没有关系。就是你自己给自己的松了绑。

该机制和写日记一样。写日记也没有人回信。写完了就觉得很舒服。上坟就相当于面对一块石头在上面写日记一样。石头不说话。但是你知道石底下藏着的是谁。

还有一种说法，在上坟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或者是突然放晴了，又或者是刮了一阵奇怪的风，感觉像是天有所感应。中国的大多数地方，在清明节前后一般都会下雨。长江中下游地区在清明节期间常常下雨，这是气候正常的体现。北方的春天风很大、沙子很多。突然起了风，并不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而是冷锋经过的结果。突然放晴就是锋面过去之后了。每年清明节的时候就是上坟的日子，碰到什么样的天气都是正常的。你不上坟的时候也会下雨刮风。但是你不应该站在外面。

另外气味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坟墓周围的松柏味道比较浓烈。香火纸钱烧出的烟有一种特殊的香味。这些气味会直接刺激到杏仁核上。杏仁核负责情绪和记忆。气味与记忆之间联系最近。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来判断。一闻到就会想起，想起之后就会感到很不舒服，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又会让人觉得好像已经到来了一样。来了之后就认为下面的人也知道。环环相扣的生理反应。

有的人上坟的时候会带一些酒菜。摆那儿一会儿。离开的时候觉得酒少了菜多了。其实就是蒸发以及温度的变化。白酒挥发很快，坟地空旷且有风吹拂，所以酒精会快速挥发掉。而菜中的油脂凝固后又会融化开来，看上去好像有人在动一样。小鸟、野猫等都会移动，当你出现时它们刚刚离开；当你离去的时候它们正要到来。正好相差无几。

说到底。去给亲人在墓地烧纸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感受到呢？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是不可以的，但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是可以的。感觉的主体就是人本身。接受方也是个人。你说出你想说的话了。想烧的烧了。心里那个样子又活过来了。他认为自己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存在，在你的脑海里，没有泥土中的寂静。

坟头并不是用来建通信基站的地方。是坐标点。告诉你，在此处埋藏了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东西。每年来这儿站一站，把杂草清理一下。把因为下雨而倒塌的土地重新培起来。这些行为本身就是和自己进行对话的过程。培土的时候你想到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教你干活的。除草的时候想到他种的菜园子。烧纸的时候想起他曾把零钱塞到你的手里。

你所做的每一项工作都会被激活的记忆所影响。记忆被激活了，人也就活着了，在脑子里活着，在别的地方不活着。

风依然是那阵风，火依然是一团火，但是烟却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跪着也觉得疼，于是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回头望一望，然后离开这里，生活继续下去，明年还会再来。

这就足够了，下面的人知道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你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