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6月19
阴历六月初九。固定于夏季和秋季交替的时候的一个时间坐标。不受季节变化的影响,也不受阳历日期的变化而改变,只按照月相盈亏来走的日子。每年公历在7月23日到8月19日之间。天气很炎热,大地也很潮湿。
这一天,在民间有着三种解释。观音成道日、观音出家日、观音诞辰。六月十九取的是成道日。另外两个分别是二月份的19日、九月份的19日。一个出生,一个出来,一个证明,三者合在一起。在观音信仰体系中把这三处的地方填满一年。六月十九排在中间。
成道的说法出自于《香山宝卷》系统之中。妙善公主,断臂救父,千手千眼,六月十九圆寂于香山,在唐朝时期的故事成型要比佛经晚一些,比民俗要早一些,并非是正典记载。就是民间叙事积累起来的节点。信徒不会去考证,只知道是哪一天。
庙会活动在这天达到了顶峰。普陀山、布达拉宫等各大观音道场的人流密度远远大于平常时候,香火量按照吨来计算,许愿、还愿、三步一拜、五步一叩等等。各地寺院提前三天准备供品。六月十八晚上就有群众在排队等候。等子时上头香。六月十九日全天都是法会不断。诵读普门品、放大蒙山、传授三皈五戒、寺院斋堂提供罗汉斋、素面、绿豆汤等。六月十九观音成道日的意义主要体现在信众把观音由菩萨的地位提升为救度者的地位,完成了从佛经中的形象到民间保护神的转变。
天时的角度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六月初九就处在了三伏中伏的位置上。长江流域的潮湿和炎热达到了极致。黄河流域旱涝无常,华南地区台风活动频繁。传统的农业生产方式在该节点非常容易受到威胁。稻田要水但是又害怕被淹。棉花需要晒但是又害怕干旱。人心不定,需要一个抚慰机制来稳定大家的情绪。观音成道日客观上就担负起了这样的责任。求雨、求晴、求疾病痊愈、求平安。功能非常全面。
饮食习惯随着地区不同而有所差异。江浙地区在六月初九的时候会吃观音素。全天不吃荤腥。早晨喝稀饭加酱菜。中午吃豆腐青菜。晚上还是那样。福建沿海做观音粿,用糯米粉掺入鼠麴草汁,包上绿豆馅,上面放上一片竹叶蒸熟即可。潮汕人做石榴粿,形状像石榴,寓意多子。四川的一些地区会蒸观音糕。米粉里放一些红糖,上面还画上六个红色的小点,这是六字大明咒,在北方比较简单,烧香、磕头、吃个饺子就算是过了。
禁忌项目各地有所不同。共同遵守的是以下几点:不杀生、不放血、不骂人、不污口。洗衣晾晒要避开中午的时候。认为正午太阳的热量太大,会侵犯到天神。结婚定日子要避开六月十九。不是凶日,而是太忙了。寺庙里找不到人来处理红白喜事。屠夫当天就停业了,而且猪肉还提前一天准备好了。而鱼贩子还是照常营业的。观音菩萨也不躲避水族。这是由于一些地方性的差异造成的。
在民间叙事中,六月十九常常和暴雨联系在一起。农谚云六月十九观音暴。东西南北都清楚。长江中下游叫观音暴。华南叫成道水。华北叫菩萨雨。气象学解释很简单。副热带高压北抬,冷暖气流在江淮切变处相遇,强对流天气频繁出现。和六月十九没有任何关系。纯粹的时间巧合,农民不关心这件事。他们只知道自己所处的日子之前后会有雨。抢收、抢晒、抢种,在下雨之前把工作做完。
六月十九观音暴的现象本质就是传统的社会把无法控制的气候变化归因于可以控制的神明叙述之中,并且借助仪式来缓解人们的焦虑情绪。该种方式,在科学体系形成之前就已经很有效了。烧香磕头心里有数,雨来了不来就不是一回事了。
在仪式上给人以强烈视觉效果的是普陀山的香会。从6月18日夜里开始一直到6月19日凌晨结束。全山灯火。香客们从码头上开始,每走三步就磕一下头。拜到了佛顶山,路程只有几公里,但是石阶却非常光滑,年纪大的人拄着拐杖走过来,年轻人背着包也走了过来。膝盖上还绑着护垫,额头上有香灰。佛顶山广场一直都在晚上诵经,梵呗的声音盖过了海浪声,在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敲响了大钟,那声音传到了洛迦山上。再折回来,在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雾,里面还夹杂着檀香。能见度不到十米,看不清大海了,只能听到潮声。
该种高密度仪式社会学的功能十分清楚。每年一次的身份验证。我是信观音的人。今年我又来了一次。我为全家人的信仰做了祈祷。心里账户已经平衡了。下山的时候脸上笑容很灿烂。和刚刚还清房贷的感觉差不多。
从医疗民俗的角度来看。六月初九还有接露水的习俗。凌晨3、4点钟的时候去拿干净的碗,在草叶上刮露水,把它们装进瓶子里,认为这些可以用来治疗眼睛疾病,尤其是红眼病。但是现代医学并不认可这种方法,而是在民间得到广泛流传。露水含有少量的草酸以及灰尘。滴眼液可能会引起感染,但是习惯和惯性的力量很大,很难改变。有些年长的老阿婆相信六月十九那天露水不一样。说是观音净瓶洒出来的。科学上叫做凝结水。当温度和湿度达到标准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六月十八晚上是晴朗的天气,到了六月十九早晨的时候露珠就开始变多起来,并且这并不是因为观音的缘故。
六月十九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叫做翻经节。寺院把藏经翻晒出来,以防霉烂虫蛀。居士家里的佛经和善书都被晾晒出来了。天气很好,太阳很毒,紫外线杀菌的效果非常好,晾经石板非常热,经书摊开来,在风中翻动着,沙沙作响。老和尚说这就是给经书呼吸的机会。佛经也需要呼吸,信徒们趁此机会请求诵读经文。请求之后会回到镇宅的作用上。翻经节和六月十九重合。并不是偶然的。夏天晒书是古代的习惯。寺庙于是给宗教附上了意义。把民俗收编了。这是佛教中国化的一个典型例子。
时间节点的选择有没有天文学上的依据呢?有。六月十九一定和大暑挨着。大暑前后太阳辐射最大。地面湿度最大,东西最容易发霉。经书要晒一晒,庄稼要收回来,人心要安定下来。观音成道日在这里放生,符合生活生产的规律。古时候的人懂得这个。把信仰节点融入到农时之中。贴得很紧,二月十九接近于春分,九月十九接近于秋分,这三个日期是均匀分布的,并不是随便确定的。
阴历六月十九被定为观音成道日的基础逻辑就是信仰的时间和农事的时间相重合之后,宗教仪式就会得到持久不断的世俗动力。没有农事需要作为支撑。香火是不会长久的。
在目前的语言环境中,六月十九的功能正被逐渐去除。年轻人不懂得过这种生活。知道的话也不会去拜。即使去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拜。寺庙依靠的是老年人组成的信众群体来维持运转。义工的平均年龄为六十五岁以上。供奉的东西都是现成的,观音粿超市里有卖。用的是真空包装,并且在微波炉中加热30秒左右。缺少了手工制作的过程和仪式感打折了,具体多少打折不好说,但是至少打了一半。
城市化进程使空间越来越小。香炉不能点火了,害怕发生火灾。改为电子香,按下之后就会出现红色灯光,并且点燃香之后就可以打开灯了。功德箱上可以贴二维码,扫描后就可以进行捐款了,并且还会播放提示音,“阿弥陀佛”,机械合成的声音。原来的梵呗唱片播放的时候会发出老和尚圆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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