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少。几十年来一直说得很少。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碗边发出的声音要比他嘴里说出来的字数要多一些。小的时候认为这是一种缺陷，长大之后才发现有的东西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话。

父亲节这样的事情，他是不会记得起来的。买回来的东西要撕掉价格标签，如果贵了他会说这是浪费，但是如果便宜了他又不会怎么使用。有一次他买了一双鞋子，在鞋柜里放了三个多月，鞋底上的商标仍然没有掉下来。问为什么不穿鞋子，说是旧的还可以走。后来从妈妈那里得知，他是为了担心衣服穿坏之后下次再买的时候会没有了。那一代人就是这样做的，把节省下来的钱都给自己的孩子，自己能够应付就去应付。

说感恩的话，对他说出口是不可能的。曾经发过贺卡，他看了“嗯”了一声放进了抽屉里。打个电话给爸爸祝节日快乐，他又问我吃了吗？然后就说要挂了。后来学会聪明了，并不提这些事，只说家里灯泡坏了，请他过来看看，他来了之后修理完毕后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比起说什么都要好得多。

他修东西的样子我已经记得三十年了。使用螺丝刀时用左手，右手扶住零件，皱着眉没有说话。坏掉的闹钟、台灯、收音机等到了他的手中就会重新运转起来。小的时候站在旁边看，感觉他什么都会。现在自己也做了父亲才知道，他并不是什么都会，但是他硬着头皮学会了这些东西，因为他后面还有人等着用。这一层的意思要比所有的感谢之词都要重一些。

他对我好的地方都集中在事情上面。上中学的时候骑着自行车给同学送饭，在冬天的时候用毛巾包裹住饭盒，外面穿的衣服袖口都冻成了冰块。送走了之后就离开了，并没有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也没有问过我饿不饿。饭盒里面肉很多而蔬菜很少，所以他去食堂吃便宜的素菜。当时的我只觉得这是很正常的，而自己也已经开始了生活之后才知道其中的味道。父亲的好是不言而喻的，做完之后就跟没有做过一样，你不会发现他的内心反而更加轻松了。

妈妈说我的性格和爸爸很像。不喜欢用委婉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在生气的时候会把嗓子喊得很响，过去的事情就会忘记。细想确实。过去觉得他闷，现在和孩子讲话的时候也经常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血缘这种东西没有逻辑可言，转了一大圈还是活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当年我回老家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阳台上看着老照片。翻到我小的时候在工厂里的托儿所的照片，他说那时候抱着我去车间，你哭了，工段长过来吼，我说孩子不懂事，他说不行。我问他后来怎么办？他说后来我把人打死了。轻轻一带而过地说一句，就像说今天的菜太咸了。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件事。为你承担的事情，有时候你是不知道的。知道之后也不容易偿还，他也并不指望你能还。

给爸爸过节的时候写下这样的话，他看不到了。看手机的文字要大一些，微信发送语音的时候经常会因为没有点击而自动锁屏。妈妈说我儿子现在看电视剧都犯困了，醒了之后又开始睡觉。上一次视频的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很白了，让我感到惊讶。好像上次看到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白。时间偷东西从不敲门。

他这一生都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没有说我想你，也没有说为你骄傲。但是他会在我出差的时候让我妈妈询问有没有到，会在我买房子的时候把存折递给我并且不吭声，在我跟别人发生争执的时候站在我的面前，背微驼、不说话。这些就够了。一句话的价值并不大，但是事情一旦被压上秤的话，它的分量就会变得很重了。

现在的我想对他说的话其实非常简单。并不是要表示感谢，但是感谢又太轻了。并不是辛苦了，这句话通过手机来说好像很客套。想对爸爸说：“穿上这双鞋吧，如果穿坏了就再买一双，买的鞋子价格高的话你就不用管它的价格了。”你想让你不要总是吃剩菜，冰箱里的东西放几天就扔掉，节省下来的那些钱不够买药的。我想说我从你那里学到的东西现在我也学会了，换保险丝、通下水道、装开关面板，我和小时候的儿子站在一旁看，感觉很熟悉。这句话说出来又担心他会胡思乱想。

父亲与儿子之间有一条河。不是很宽裕，水也不是很深，但是没有人先蹚过。他站在一边，我站在另一边。每年的父亲节的时候，我会把一块石头丢到河里去，听听声音。我知道是自己投出去的，也知道他知道自己知道。就足够了。

话不多说。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事情，而我则记了大半辈子的事，这就是对我最好的一种方式。剩下的时间他就坐在那里喝着茶打起盹来，我在旁边坐着。不用说话。小时候他修东西的时候我就蹲在一旁看他，各自忙碌着，又在一块儿。这个时候，没有什么祝福语能比得上。

爸爸节快乐！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