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凭子贵，四个字。字面上的意思并不难理解。母亲通过儿子来取得高贵的地位。落脚点是“贵”字。并不是因为有了钱或者生活变好了，而是由于自己的社会地位发生了变化，在等级秩序中所处的位置也有所改变。

这句话在古代宗法社会中就是真理了。宗法制度的本质就是血缘传承、香火相传。谁把香火传下去了，谁的地位就会越来越高。缺少了这套逻辑做支撑的话，在后宫中的妃嫔们、大家族里的一妻多夫的情况之下，她们的命运也就失去了逆转的机会。

古人的婚姻是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就是两家互相结亲的意思，也就是把两家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正妻进门依靠的是门当户对，依靠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妾室进家门就更不用说有什么地位了，大都是花钱买的、纳钱买的、赏钱买的。女人在夫家站不站得住，不看嫁妆多不多，不看相貌好不好，只看她的肚子是不是有希望。

生育男性的继承人只有通过从妻子和妾的身份转变为母亲的身份这一途径。生了一个女儿，高兴当然要高兴，但是实惠却很少。有了孩子之后，整个局势就不同了。儿子就是姓氏的传承者、家产的继承人、祭祀的主持人。母亲和儿子一起，在边缘的位置被拉到了中心地带。

皇宫里的这套规则玩到了极致。后宫嫔妃们为了得到皇帝的目光而争夺的是龙种。皇后没有儿子，也没有地方可以坐着了。妃嫔有了儿子之后，说话的声音就会大上三成。太子生母地位相当于隐形储君的地位。当皇帝的时候，她就是太子的母亲。皇帝去世之后，她就是皇太后了。新君年幼，所以皇太后可以垂帘听政。在后宫不得干预政治的牌坊之下，硬是挤出了一条权力之路。

具体表现一是妻子和丈夫之间的实际关系发生了变化。正妻没有儿子，妾室生了一个儿子。正妻名义上仍然是嫡母，儿子要称呼她为母亲。只有亲生的母亲才可以被称为姨娘。从礼法的角度来看，正妻比妾室地位高一些。日常生活嘛，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儿子长大之后管理家族事务，亲娘生活待遇和受到尊重的程度一般会比嫡母要高一些。嫡母虽然有名分上的尊贵，但是实际权力掌握在儿子手中。儿子对母亲很孝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母子之间的血缘关系，礼法都管不了。

儿子长大之后对于生母进行赡养和尊敬将会实质性地改变家族内部权力分配的情况。族谱上的正妻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在祭拜的时候把正妻的牌位放在中间。老太太住在哪一院落、吃的是什么饭菜、由谁来伺候、亲生的儿子说了算。老太太平生是妾室出身的人，晚年的生活一般要比没有儿子的正妻更加富裕一些。这一现象在明、清两代的官宦人家中十分常见。

具体的表现二是宫廷册封制度化的偏向。皇子的母亲在皇子长大成人之后会得到封号，而这个封号就是太妃或者太后，并且会有固定的程序。清朝更直接。皇子的母亲如果在皇子被封为公侯、建立自己的封地之后，就可以向朝廷提出请求，要求接回母亲来一起生活。这是官方认可的母子相依。当老皇帝去世之后，新的皇帝就上位了。新皇帝的母亲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在此之后直接被册立为皇太后。先帝、皇后和皇太后都是同一个皇帝的妻子。所以有两个皇太后存在。亲生太后的权力一般比较大一些。新君和亲娘一起商议事情，嫡母只是一味地请安、走形式而已。

明朝万贵妃的例子比较特殊。她没生过孩子。她曾经抚养过明孝宗这个小皇帝。孝宗登基之后对她的孝心非常大。这就是变相的母凭子贵了，抚养关系也可以沾光。清朝慈禧太后就是典型的例子。她是同治帝的母亲。咸丰去世之后，同治年纪还小。她联合慈安太后、恭亲王一起发动政变，把顾命八大臣都干掉了，开启了垂帘听政的局面。同治帝去世之后，她又让光绪继位。光绪是她的妹妹所生的孩子，也是她的外甥。她还是太后。从同治帝的母亲到光绪帝的皇后，她所拥有的权力基础一直就是“皇帝的母亲”。没有这样的身份，政变就无法进行，垂帘听政也就无从谈起。

皇太后地位为后宫女子所能触及到的最高权力之巅，达到此境界的主要依据就是儿子或者嗣子拥有皇帝的身份。没有儿子继承皇位，也没有经过继子的关系，在后宫中只能成为太妃。太妃住在冷宫偏殿里，皇太后住在慈宁宫。天壤之别。

第三种表现形式就是民间家族所隐含的一些规矩。普通的家庭是没有后妃册封这样的仪式的。实惠来的比较直接。媳妇进门三年没有怀孕，公婆的脸色就会很不好看。生了女儿之后要坐月子，但是只能吃半只鸡肉。生了孩子之后就把整只鸡炖起来，红糖鸡蛋足够吃。这并不是因为口渴还是不口渴的问题。是对家族在生育方面所做出的贡献进行量化的认可和奖励。儿子就是一种劳动力、养老保障和家族延续的象征。生了儿子的媳妇，在妯娌之间说话就有底了。分家的时候可以多争两亩地。理由已经很充足了：我家里孩子很多，以后会给老X家顶门立户的人很多。

寡妇守节能不能守得住，就看自己的儿子了。儿子争气，读书考功名，寡妇可以熬成太夫人。官府送匾额的时候，县太爷就会来拜年。儿子很窝囊，种地也种不明白，寡妇晚年非常孤单。守节是为儿子着想，并不是为了死去的丈夫。丈夫的牌位不能提供热饭、热炕头。

第四种表现形式就是过继制度下母子关系的再建构。正室没有儿子，就从同宗的兄弟那里把一个男孩过继过来。被收养的孩子，在法律上与生父母所生子女享有同样的权利。他要称呼正室为母亲。亲生父母那边就变成了伯父、伯母或者是叔父、叔母。这个儿子以后如果考取了举人或者进士，朝廷会封赠他的母亲，但是封的是嗣母，并不是生母。生母眼巴巴地看着别人享受自己的儿子带来的荣誉。嗣母地位通过过继的儿子来提高。这是人所造成的母凭子贵。宗法制度通过这种方式来确保每一个家族的香火有人继承，相应的每个家族的母亲都会有人赡养和安葬。

第五种表现形式就是，在政治斗争中所起的作用。后宫中的女性为了争夺皇后的地位而互相争斗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自己没有儿子，就抢别人的孩子来养。养子长大的时候认养了母亲却不承认自己的生母的情况很多。西汉时期，吕后的儿子薄姬之子刘恒被抚养长大。刘恒后来做了皇帝，薄姬也跟着享受荣华富贵。吕后的儿子汉惠帝很早就死了。明宣宗把胡皇后废了，立孙贵妃为皇后。孙贵妃收养了宫女所生的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明朝的英宗皇帝。孙贵妃凭借儿子的身份而登上皇位。宫女们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皇子抚养权等等同于将来政治资源的期权，谁能把皇子养在名下，谁就能掌握通往太后宝座的船票。后宫嫔妃们为了争夺一张船票而争得你死我活。皇帝心里很清楚。有时会故意让皇子被高级妃嫔所抚养，并加以宠爱。有时会把皇子留着生母身边，以此来制约其他的势力。孩子成了筹码。母亲地位随着筹码的变化而变化。

第六种表现就是丧葬祭祀等级的不同。有儿子的女人去世之后的葬礼规格、墓地的位置以及祭拜的次数都会有所不同。儿子做了官员之后，母亲就可以按照他的品级来穿殓服了。儿子是平民百姓，所以母亲只能穿普通的寿衣。牌位放在祠堂里位置比较靠里的，儿子并且儿子有出息的话，牌位就放到中间去。没有生育能力的妾室牌位放在角落里，甚至是不放。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都会烧纸、上香，亲儿子亲孙子都跪在坟前。没有直系男性的后代的坟头，上面的草长得有多高没有人去管它。

这套体系已经运转了数千年。从周朝的宗法制度开始算起，一直持续到清朝覆灭为止。中间有朝代更换、制度修缮，但是主要的思想没有改变过。女性要靠生出男性的后代来固定自己在家族和整个社会中的位置。自己所有的才华、品德和相貌都只是附庸。儿子就是硬通货。

随着社会的发展，这套逻辑已经失效了。从法律上来说男女是平等的。女性继承权、工作权、选举权等等都是一样多。家庭结构由原来的大家庭变成了现在的核心家庭。生育孩子的数量急剧减少。生男孩和生女孩在财产继承方面是没有区别的。养老依靠的是社保而不是儿子。依靠子女来提高自己的地位的社会和物质基础都不存在了。

观念落后于制度。有的地方、有的人头脑中仍然保留着旧的一套。孕妇去做B超来查宝宝的性别，如果是男孩就把这个孩子留下，如果是女孩就给这个孩子打上一个“X”。在婚礼上，婆婆让儿媳喝生子汤。生了儿子婆家会奖房子、车。生了孩子以后脸色就不太好看了。这是母凭子贵的老观念，在今天仍然有回声。回响归回响，大势已去。女性依靠自己的劳动所得来养活家庭，并不是要依靠丈夫或者孩子。经济上独立了以后，人格才有可能得到真正的独立。母凭子贵已经成了一个历史名词。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