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留下的粉笔灰也是一层又一层。作业本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用红笔做的批注上的日期一直停留在周三上。

把知识点掰碎了揉进四十五分钟里。粉笔头打在了昏睡的后排同学身上。全班都哄堂大笑起来。你转过身来继续写着板书。嘴角上扬着笑容。

当年在走廊上罚站。你经过的时候把一颗糖塞到了我的手里。没有说话，脚步声越来越远了，糖纸在灯光下反射出光芒来，现在还能够记得到的是橘子味。

批改作文一直到凌晨。你在本子上画了笑脸。画得很歪七扭八的。旁边写着“这句话修改得很好”。三个字。我看了一阵子。

毕业班晚自修的时候，你坐在讲台上批改试卷。抬头说，“困了的趴十来分钟。”但是自己却没有合上眼睛，窗外蝉鸣不断，吊扇转动得很慢。

你能够记住每一个学生的手写字。谁的字是潦草的。谁喜欢用铅笔。谁的作文总是跑题。翻开作业本不用看名字。

运动会的时候把膝盖摔破了。你蹲下身子用碘伏消毒。你的手比学校的校医还要轻。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其实您的眉头比我的还要皱。

妈妈会在家长会上出现，但是那天我没有见到妈妈的身影。你说，“没关系，我可以为你开。”把我和同事一起带到了办公室里，并且给我倒了一杯水、放上一片柠檬。

作文本的最后一面是您写的评语。“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强一些。”蓝色钢笔，有一点洇墨的情况。这句话我记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上。

下雨的时候你把伞给了我。自己被雨淋着跑到了车棚里。第二天嗓子就哑了，在上课的时候还念叨着《岳阳楼记》，粉笔字依然很工整。

月考考砸了，但是没有找到我的谈话。只是把一张纸条夹到了作业本中。“下一次翻篇”。四个字，没有署名。

把复杂的公式编成顺口溜。全体同学一起读出来。节奏像打拍子。现在买菜算账张口即来。所教授的口诀仍然在使用中。

近视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楚黑板。第二天就把我的座位调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没有说明原因，窗外有一棵银杏树。

在你结婚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凑钱买了一盆绿萝给你。你抱着花盆哭的眼线都散了。说，“这些小坏蛋。”然后笑出来了。

毕业的时候你把全班同学的名字都写成了诗歌的形式。一共是48个字。每个人的名字都藏在一个地方，然后把它们贴到黑板的左边上面，一共贴了一整年。

工作之后再回到学校。你把我的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来。说，“你之前总是把逗号写成顿号。”二十年以前的事情。

嗓子疼说不出来话来。你把板书上完了整个课。粉笔灰落在你的衣袖上。下课铃一响，黑板上就密密麻麻地写着。没有人说话。

你认为写字要横平竖直。做人也是如此。说话的时候正在擦黑板，粉笔灰飞上了天空。阳光一照，这些灰尘就变得非常明亮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进入考场的时候看到你站在门口。向我竖起了大拇指，并且没有说什么。这个手势比任何东西都管用。

教师节的时候回去看望您。办公室和以前一样，铁皮柜已经生锈了。桌子上放着当年的那一盆绿萝。长成一片。

你所教过的每一个学生都是一届又一届。但是记忆力非常好。坐哪张桌子就由它去吧，爱插嘴也随他去吧。谁在结婚的时候给你寄过喜糖。

有一次我在菜市场遇到他。你挑选西红柿的时候非常仔细，看到我的时候也是一惊。叫的是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所用的外号。周围的人都看着我。

在退休之前的一天。把教室里的每一盏灯都关上。最后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关门的人和往常一样很稳当。

粉笔灰把人的头发染成了白色。说话仍然很有底气。骂人的内容依旧是那么几句话。“这道题目已经讲解了八百次。”我们都是低头窃喜的人。

最害怕的是教过的学生回来对你说，“老师，你怎么老了。”其实你还是穿着那件蓝衣服。仍然走得很迅速。仍然喜欢喝茶。

教师节的时候收到了你发来的信息。“少熬夜。”这三个字。回复的时候会反复修改和删除，最终只留下了“好”的回复。

当年我没有能力支付学费。你帮我垫一下。说“有钱再还”。十年之后我将钱装入信封并寄给您。你说“早就忘记了这件事了”。

在课堂上老师读了我的作文。读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就停住了，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接着又继续读下去直到下课为止，然后被叫到了办公室里去，并且被告知要“继续写”。

你总是说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学生就是你了。每年都会这样讲。毕业照上你站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

下雨的时候体育课就改为自习了。你进来说，“想要听个故事还是做作业？”全班都叫出“故事”二字来，然后你就把椅子搬过来坐下了，就像一个说书先生一样。

粉笔头扔得很准确。百发百中。打瞌睡的人、说话的人、传递纸条的人，请不要回头。粉笔头从黑板那边飞来。

作业本上的批注比正文还要长。红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改正错别字，在画波浪线的地方标出句子，并且在后面加上“继续努力”。

那一次我说自己忘记带作业了。你看我一眼，没有被揭穿，只是说我“明天再来”，结果第二天就带来了。你批得非常仔细。

你教的是数学。用黑板上的圆代替圆规来画圆是可行的。一转手就是个大圆圈，在全班同学热烈的掌声中，“练了三十年”的话脱口而出。

冬天教室很冷。把教案放在讲台上面搓手。粉笔拿起来的时候很不稳定，但是字却依然工整。我们只能低着头听老师讲课。你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一堂课。

有的同学家里面出了事情。你去医院了，回来上课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上课的时候声音比较小。

毕业多年之后在梦中见到你上公开课的情景。还是那间教室。依然是蓝色的外套。醒来的那一刻好长一段时间都呆住了。记不得当初要背但是却背不出来的一篇课文了。

你所说的最多的词就是“听懂了没有”。没有人回应你就会重复一次。换一种说法就是一直说下去，直到有人点头为止。

走廊里面遇见你搬作业本的时候。我把东西递过去，你说“长高了”。其实我已经有几年的工作经验了。

那一年班级里有同学打群架。把人叫做办公室。没有骂人，而是给她们倒了杯水，并且说了一句“握个手”这样的话语，两个人扭扭捏捏了半天之后才笑出来。

在上课的时候，黑板上的粉笔断了一截。把断了的部分丢到粉笔盒里去。这些动作都很自然，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教师节的时候你只会接受手写的卡片。留下有用的。之后在您的办公室看到那些卡片按照年度捆在一起。把它们放到抽屉里面去吧。

你说这道题在考试中一定会出现。结果真的参加了考试。全班考试结束后，大家都会互相挤眼睛。你说“看吧”，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很平淡，但是眼角却有一些皱纹。

近视加重了，看不清楚黑板。让座第一排讲台边上的位置。这个位置全班人都很害怕。“这里看得很清楚。”这句话说得很对。

你在黑板上写错了字。学生指出错误的时候，你就把错误改正过来，并且重新书写一遍。说“老师也会犯错误”的时候，这堂课就会深深地刻在你的记忆中。

毕业照的时候你站的是最后一排最边上。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来了。笑的眼都眯成了缝。把照片冲洗好之后，每人发了一张，并且还给每张照片都装上了塑封膜。

二十年之后的同学聚会上。聊起您。有人认为你当年心疼我的原因。我呆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作业本上却多了许多评语。

退休之后在学校的边上开了一家书摊。学生买书的时候，你只能半卖半送。说“看完之后再来也行”。书架上放着我们当年捐赠的书籍。

最后一堂课你说的是“下课”吗？没有人动。再重复一次。但是没有人行动起来。你转过身去开始擦黑板。你擦了很长时间，把黑板擦得非常干净。

当年教师节的时候给我的是这样一条信息。您秒回。说我“你是我教过的字写得最好的学生”。盯着电脑屏幕的时间比较长。

你总是坐在讲台上给同学们讲解题目。不时地抬起头来望一望教室里的情况。翻书页发出的声音很小。阳光洒在您的手上。

有一次您的嗓子哑到说不出来。用气声来讲课。整个班级鸦雀无声，就连翻书的声音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把黑板上的一整块板书都写完了。

我感觉你写的作文很有灵气。这个词我在字典里查到了。之后每次写作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配得上这两个字。

高考结束后回到学校去取东西。你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教室中，用抹布擦拭窗户台。说“这一届的人走了”。水盆里有些许浑浊。

你教我们背的第一首古诗是《静夜思》。

现在还可以张开嘴巴就能说出来。当自己的孩子的背不下来的时候。按照您所说的语气来说，“再做一次。”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你比我平常来得要早一些。在教室门口跺着脚上的雪。眉毛上结着霜。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们来重点讲解。”

你说粉笔灰吃了太多也不会长高。全班笑。后来才知道，在您咳嗽的时候会转过身去。背着我，肩上一动一动。

作业本发下来之后，你多写了半页评语。有关我在上周日记中所提过的烦恼的事情。“都会过去”的话，用蓝色钢笔。

毕业的时候，在纪念册上写下“前程似锦”。每一个学生都会写下这四个字。但是笔迹有的轻、有的重。你那支钢笔快要干涸了。

那一年我去转学了。把我和你带到办公室来。给我一本书，在书的扉页上写着“不要害怕新环境”，这三个字。新的学校里同桌的人很凶，想到您的这句话。

你在黑板上画出中国的地图。不需要看课本了，在画画的同时还可以讲解一下。用粉笔在海岸线上勾勒出轮廓来。画到台湾的时候就停下了，并且说出了“这里”。

冬天的时候你把热水袋送给感冒的同学。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子取暖。讲课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是板书并没有歪斜。

你说这道题有三种解法。说了五种。第五种说完之后没有人听得懂。你挠着脑袋说，“算了当我是没有说过。”第二天又重复了一次。

教师节的时候全班同学一起站起来对老师说，“老师节日快乐。”你愣了下，然后说，“坐下。”然后转过身来开始写板书，粉笔字比平常要大一些。

把我和他一起在走廊上谈了话。对于上课时传纸条的情况。“纸条上写的很好，但是不要让别人看到。”我低着头，你已经走了，鞋子踏地的声音很大。

那一年你因为病住院了。由代课老师来给学生上课。我们一起去医院看望你，在床上做作业。“闲着也是闲着”。

你在班级会议上读出同学们写的诗歌。读到某一节的时候就停下来，说，“这一段很好。”然后念诗的男生的脸都红了。之后成为了编辑。

毕业二十周年。你还记得我在作文中所用到的一些词语吗？我在同学群里面发了过去，看了好一会才确定是自己写的。

你说做老师的最害怕的事情有哪两个。第一点就是学生们忘记了他们是谁。第二点就是学生记住了自己但是记住的都是骂人的语言。我们笑了，你却没有笑。

高考前一天的最后一堂课。您没讲课。黑板上写的是“认真”。圈起来的是三个感叹号，粉笔也断了两次。

你总是穿着那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磨歪了，走起路来就出现了外八字的情况。我们从楼上的声音中就可以判断出有人来过了。

作业本上红色叉号很小。在旁边写上正确答案。字比题目还要大，在最后一页上画了一个小笑脸。

那一年你说，“这可能就是我们在这个教室里最后的一次见面了。”全班安静。又说，“但是以后在路上遇到要叫我。”都点了点头。

退休那天，教室里的黑板上都写着美好的祝愿。值日生也把黑板上的粉笔灰打扫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新的老师走进来的时候，黑板槽处依然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