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吉这个名字,在正规的历史书籍中是找不到的。查阅《宋史·列传》中有关赵姓宗室和大臣的内容,可以发现其中记载了数百个名字,却没有一个叫做赵吉的人。但是野史笔记、地方志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内容。有人认为他是宋徽宗赵佶在民间的别称,也有人说是元明清时期说书人的虚构符号人物。所以赵吉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真人,而更像是一个拼图碎片,在各个不同时期的话本、碑刻、族谱中东捡西凑,拼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轮廓。

首先给出和赵佶比较近的一个参照点。宋朝第八位皇帝,在位26年,艺术造诣在帝王序列中排名前三没有问题。瘦金体书法、花鸟画、园林设计、道教音乐等等样样精通。宣和画院的建立是由他来主导的,《宣和画谱》、《宣和书谱》这两部著作已经成为美术史研究的基本资料。赵佶在文化制度方面所做的工作,在客观上使宋朝末年的中国成为古代文化艺术的一个蓄水池。可管理国家并不是画个图、写篇文章就可以做到的。联金灭辽的决定、花石纲引起的东南民变、对于北方防线的一再失误判断,最后都归结到靖康二年的这场灾难上。开封城破之后,皇宫里的嫔妃都被俘虏了,宋朝也就宣告终结了。

赵吉这个人的名字最早出现于南宋临安瓦舍里的讲史段子中。说话人不能直接说出徽宗的庙号,所以就用“赵官家”、“赵吉”等来代替。“吉”字大概是由“佶”这个发音讹变为“吉”,或者是有意避讳。临安府留下的几份官私记载中,有关于“说三分”、“说五代史”的艺人偶尔会带出一些关于“赵吉失燕云”的梗概。明朝《三言二拍》中的一些篇章把赵吉塑造成了一个沉溺于丹青之中而不理朝政的昏庸君王,在他的身边总是伴随着高俅、童贯等一些弄臣。这样的叙事流传很广,在清朝的地方戏曲中还有一出名为《赵吉游月宫》的剧目,讲述的是他梦见自己成为玉皇大帝的画师,醒来之后才发现金兵已经到了城门外。

另外一层面上来看。在山西省和河北省的一些村庄中,赵姓族谱上出现了“赵吉”的记载。例如洪洞县的一份乾隆年间重修的族谱中记载,“始祖赵吉,宋室南渡的时候流落到这里,用传授蒙学为生。”这样的记载真假莫测。有可能是某个宗室旁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更改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后来的人为了攀附皇族而编造的故事。无论怎样,在民间的记忆中,赵吉已经不是具体的一个人了,而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代表着乱世之中失去地位的皇室的一种平民化的结局。

赵吉历史原型

从文献拆解的角度来看,赵吉身上的皮肤是三重叠加。第一层就是赵佶本人真实发生的事情,在其中的艺术成就部分,到现在为止仍然可以在博物馆里见到实物证据。第二层就是从南宋以后民间叙事对于亡国皇帝进行的漫画式的加工处理,这样的加工带有明显的道德训诫的目的性。第三层就是地方宗族用含糊的血缘叙述来实现身份嫁接。三层混杂在一起,时间久了之后真假之间的界限就完全模糊了。

有趣的是,在明朝和清朝文人笔记中提及到赵吉的时候,他们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称赞赵吉的翎毛画法开创了以后无数的方法,并且说:“赵吉之翎毛画法,开创了以后无数的方法。”但是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却批评赵吉,“把翰墨当作救苍生的方法。”同一个符号,在不同的评价中会因为论者的立场而有所不同。做艺术史的人看到的是技法的传承,做政治史的人看到的是制度的崩溃。赵吉就如一面陈旧的铜镜,在它上面所看到的东西是由擦拭这面镜子的人想要看到的内容决定的。

近代以来的通俗史学作品中,赵吉的形象又发生了变化。蔡东藩所著的《宋史演义》中把蔡京描写成了一个“艺术天才兼政治白痴”的二元对立模型。这样的写法比较简单、容易记忆,并且符合大众读者的期待,但是把复杂的史实压缩成一个平面。实际上赵佶在位期间所推行的各项政策都存在很大的波动性,在新的旧两派之间也存在着长期的竞争关系,而且财政结构上的问题更加严重,并不能被一个人的能力来概括。靖康之变就是几十年来各种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之后的一次大爆发,把所有的锅都扣到了一个只会画画的皇帝头上,虽然叙事上很干净,但是却不能准。

现存最早的明确用“赵吉”来指称宋徽宗的实物,在山西应县木塔内的辽代账册残片中被发现。上面写着:“赵吉画了一只鹰,换三斗粮食。”辽国人称宋朝皇帝不使用庙号,随便记一个音译的名字,这样的记录反而比文人加工过的材料更加接近于日常生活。一幅画换来三斗粮食,在战争时期的北方,艺术品的价值就是这样直接明了。

赵吉这个符号的发展还没有停止。在当今网络语境中,有人把赵吉与“除了当皇帝什么都不做”等梗联系起来,并由此产生大量的二次创作内容。从临安瓦舍到短视频平台,传播媒介变了,但是核心内容并没有太大变化——大众总是需要一个可以接近的、有缺点的、能够折射出各种复杂的感情的失败者形象。赵吉正好满足所有的条件。

在考古发掘上,和赵佶有关的出土文物很少。他本人的墓地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在黑龙江依兰县五国城遗址附近,地面痕迹早就被松花江改道冲毁了。现存的作品真迹也很少,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有《腊梅山禽图》、《池塘秋晚图》,这两幅画被认为是可靠的。这些实物默默地排列着,比任何文字描述都要更加具体地体现“赵吉”在艺术上的贡献。

赵吉历史原型

地方志中也有一些零星的信息。河南省滑县明代县志中记载有一篇《赵吉祠记》”,说当地曾经有一个小小的庙来供奉赵吉,乡民们祈雨的时候经常到那里烧香。寺庙在明朝末年的战乱中被毁了,碑文和拓片传到了民国时期。一个亡国之君怎么会变成了雨神呢?可能就是农业社会对于失败者的一种功能性的改造吧,在人世间丢掉王位之后,在天上去管理一下雨量也就可以算是物尽其用了。

把各个部分放在一起就可以看到赵吉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历史人物,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文化层次。一层和另一层之间存在空隙、矛盾以及覆盖关系。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的话,倒不如说模糊的状态才是它的本来面目。历史的记忆并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涂鸦在墙壁上的壁画。在赵吉这一层颜料之下,还应该有更早时候的线条稿没有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