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球花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吉利。绣球啊,在古代用抛绣球的方式来选聘女婿,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但是,在很多地方,这种花却背上了一个不好的名字。老一辈的人看到院里栽了绣球花,眉头都要皱到可以杀死苍蝇的程度。同一种植物,名字与待遇相差如此之大。怪事。

首先就最直接的问题来谈。绣球花全株都有毒。毒性不强,如果误食了绣球花的叶子或者花瓣的话,就会出现呕吐、腹泻、昏迷等症状,对于儿童以及宠物来说危害性更大。农村院子里面养鸡、养狗的情况很多,鸡啄狗咬的事情也经常发生。失去一只产蛋的母鸡,在过去就是很大的损失。时间一长,哪家绣球种多,哪家牲口出了问题,这样的关系就会被记住。不是迷信。把真实的日常生活经验变成禁忌。

颜色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绣球花可以调节酸碱度,在粉色的时候变成蓝色,在蓝色的时候变成紫色。原本很有意思的事情,在民俗中就不怎么好了。当白绣球花开得很盛的时候,远远望去就像是挂了一树纸钱一样。在日本,绣球花被称为紫阳花,在寺庙中种植较多,在盂兰盆节前后正是它的花期。雨地里有一大片蓝色的、紫色的、球形的花,那种气氛和喜庆一点关系都没有。绣球花最核心的颜色问题是白色的品种,在月光下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视觉效果,与丧葬场景有着怎样的联系,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去思考的问题。

月光把绣球花照得雪白,反光泛青,在老一辈人的印象中,这都是招阴的东西。

绣球花为什么不吉利

再者就是生长习性了。绣球喜欢阴湿环境,在墙角根部、北屋后面生长得最好。传统的住宅注重采光和通风,阳面是用来供人活动的,而阴面本来就是容易积聚潮湿、霉味的地方。绣球喜欢往这个方向聚集,花开得越多就表示这个地方越阴暗。居住的人家要讲究阳气充足,阴气过重的地方就连带花朵也列入不吉利之列。不是花的问题。它是专门选择人们不喜欢呆的地方生长的,所以人们就认为它和那种阴冷的气息是一样的。

民间还有一种说法解释得更加清楚。绣球花凋谢之后没有一朵落下种子,在枝头枯萎着,一团褐色,等到刮风的时候才会被风吹散成为一片片的碎片。牡丹花落之后,地上一片花瓣,这就是富贵满地。菊花干了仍然抱着枝头,这就是君子有节。绣球晒干之后就会变得很僵硬,远远望去就像是发霉长出很多绒毛一样。整理起来很费劲,如果不整理的话又会显得很扎眼。枯而不落的特点,在民间植物观中属于凶兆,认为花魂不散、死气滞留。种在坟边的石楠女贞也具有这样的特性,无形之中把绣球和其他这些植物归为一类。

花形也要计算在内。一簇簇、一团团地挤在一起很拥挤。传统的审美观念中,好的花朵要讲究疏朗有致,梅花、兰花、竹子、菊花哪一个不是清清爽爽。绣球倒是不错,几百个小花聚集成一个球体,密不透风。这样的布局从视觉效果上看会给人带来一种压抑的感觉,尤其是蓝、紫系列品种,一丛一大,在那里仿佛是一个实体疙瘩。有的地方把绣球叫做“坟头花”,并不是真的种在坟头上,而是由于它的形状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坟包。

地域上的差别很大。江南地区的老宅子里种植绣球花并不罕见,在太湖石边栽上一丛,再配以芭蕉树,则是园林中常见的景色。禁忌主要是由华北农村传开的。南方潮湿炎热,绣球可以长成一棵树,开花的时候就成了风景。北方气候干燥、寒冷,绣球花越冬比较困难,死去的数量比活着的要多。死了花朵的土地再种其他植物就不容易生长了,第二年原来的土地上又会出现没有新芽的情况,在农家院子里就变成了“败地”的象征。

另外一种观点也值得注意。绣球传入中国的时期并不是很长。唐朝就有记载说大规模种植始于明朝以后。和桃子、李子、杏子等本土化的相比,缺少一套相应的吉祥话语术。桃花有桃花运、石榴多子多福、牡丹富贵荣华。绣球呢?民间没有给它编造出一个好听的故事来。唯一有关联的是“抛绣球”,但是这里的“抛绣球”并不是指绣球这一物事,而是指绣球这一花朵。在文化的叙述中它是空白的。空白最易被人们填上一些忌讳的内容。

日本方面把绣球和雨联系在一起比较紧密。六月份的梅雨季节被称为“紫阳花季”。但是日本的文化中把雨和离别、无常联系起来。绣球开花的时间是雨季,它的花语中就包含了“善变”、“冷漠”的含义。传到国内沿海城市后,这些说法掺杂了进口花店的情调包装又被带回去了。年轻人买绣球插瓶觉得小清新,上了年纪的人一看就说是“家里摆这个不干净”。两个不同年代的人对于同一样式的花的认识是截然不同的。

绣球花为什么不吉利

最后实话实说一下。绣球花的花瓣很多,花头很重,一遇水就会下垂。插上瓶子才两天就低下了头,花茎被浸泡得腐烂并且散发出恶臭。在生活中就变成一件烦人的事情了。花店出售绣球鲜切花,老板都会叮嘱回去后要进行深水醒花处理,根部需要十字剪开,并且每天都要给它喷水。费那么大的劲伺候着,稍微不注意就会蔫。这股娇气劲儿和传统的家庭所追求的皮实、长久是对立的。老一辈的人认为连一朵花也养不活,很晦气。

绣球花不吉利的说法就是这样得来的。有毒、颜色为白色如同纸张一般、喜欢阴凉潮湿的地方、枯萎的花朵不会落下、形状像坟墓一样、文化空白、花期和雨季绑定在一起、切花很难照料。每一项单独来看都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堆在一起就足以承受它的重量了。花本身没毛病。问题在于人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它。等到雨过天晴的时候,在青砖墙上有一丛蓝色的绣球花盛开,水珠挂于花瓣之上,在阳光照耀之下闪闪发光,非常美丽。忌讳也是真的忌讳。两码事并存,不冲突。